第二天一大早，两人一起去纹了个身，互相把对方的名字印在自己身上。

跟雅诗的合作刚谈好，合同也在拟定中，等双方看过之后，如果没问题，便可以商讨时间，进行正式签订。

江承平将这件事完全交给江一屿来办，亲眼见识到他办事的能力，之前很多不怎么看好他的人，这段时间里对他也慢慢有了改观。

但有些事情，却让江一屿深感困扰。

自从葬礼结束后回来，林思漾就每天待在家里，不愿意甚至有些抗拒出门。

每天晚上回去，他也总会像那天一样守在玄关口，见他进来，就一整个人扑上来。

抱住就亲，甚至每天晚上都要求做，做很多次。

刚开始几天，江一屿总是顺着他，说什么都答应。

但这样毫无节制的日子一长，他就渐渐觉出些不对劲。

他喜欢林思漾的亲近，可这段时间的亲近却实在过于反常了。

甚至连阿姨也瞧出了不对劲，并提议他带着林思漾去看看医生。

上课时，樊启看出他郁闷得厉害，问他是怎么个事儿。他本不想多说，但还是没忍住问了问关于心理问题的事情。

樊启听完只是笑了笑，然后托家里的哥哥帮忙联系了一位心理咨询师。

回家后，江一屿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思漾。

林思漾起先是完全愣住的状态，然后便连连摇头抗拒。

“我不要去医院……”

江一屿知道他是对医院有了阴影，短时间内再让他进去，无疑只会更加刺激到他。

于是，经过商定和长时间的沟通，林思漾最终勉强同意了见面的事情，地点选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当天早上，林思漾安静得出奇，全程听从江一屿的安排，穿衣、吃饭、上车，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江一屿帮他系安全带时，他忽然平静开口，“一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

江一屿怔了怔，随后温柔地握住他的手，“漾漾，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林思漾咬了咬下唇，憔悴的面容上勉强牵出一抹苦笑，“嗯，好。”

咨询师的资料樊启已提前发过来过，江一屿也是在详细了解后，才敢放心将林思漾交给他。

他们到的时候，那人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见到他们进来，低头在手机上确认了一下后，便笑着冲他们招了招手。

跟证件照上端庄严肃的样子不同，这人看起来很温和，穿着休闲随意，甚至显示出些与年龄不符的青涩，像刚二十出头。

“江先生？”这人站起来，礼貌地伸出手。

江一屿平静地点了下头，同他简单地握了一下。

点完饮品，这人将名片递过来，笑道，“您觉得怎么顺口便怎么称呼就好。”

林思漾瞥了一眼，看到了上面的名字——芮嘉。

他原本对江一屿口中的咨询师有所抗拒，但现下见到了真人，紧绷的神经也不免因其温和平易的样子而稍稍放松下来。

服务员很快将饮品端上来，林思漾微微抬眼，看见面前的人抿了一小口咖啡，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那是一杯完全无糖的美式。

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芮嘉放下杯子，冲他有些腼腆地弯了弯唇角。

而林思漾像被当场抓住的小偷，慌忙垂下了眼睛。

“小启已经跟我说了大概情况，”林思漾听到他说，“但是具体情况还得等我跟林先生交流后再做判断。”

“我刚才已经跟服务员打好招呼了，”芮嘉重新看向他，语气又柔了几分，“等会儿一起去休息室，好吗？”

林思漾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并不喜欢这样哄小孩的语气，尤其还是在将他当成病人的情况下。

但他也只是默默忍着，点了点头。

由于谈话过程需要尽可能地保持私密性和放松，江一屿被拦在了外面。

他看着林思漾跟在那人身后，步伐迈得很慢，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和不愿意。

但他还是头也不回地去了，消失在门后，终于再也看不到。

江一屿忽然生出些后悔的念头，脑袋止不住地想起车上林思漾幽怨但又妥协顺从的神情。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

江一屿只觉胸腔闷闷的，瞥向窗外，却满眼荒凉衰败。

马上就要春节了，街道两旁的光秃秃的树干上已经零零散散地挂上了红色的灯笼，寒风吹过，那一串串灯笼的黄穗子也开始跟着晃动。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江一屿想。

以后他不会再强迫林思漾做任何事情，只要林思漾想要什么，他都会尽可能地给他。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休息室的门终于开了。

林思漾从里面出来，原本苍白病态的脸上隐隐多了些血色。

他抬起灰暗的眼睛，目光落在江一屿脸上，有些许犹疑，像个担心罪行败露的孩子。

江一屿心一揪，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动了动嘴唇，但一时语塞。

芮嘉跟在后面出来，视线在他们之间游移了几秒，莞尔一笑，简单交代完明天下午去取报告后，就离开了。

江一屿带着他重新坐下。

走到窗边，透过玻璃，咨询师瘦弱的身影落在路边。

很快，一辆车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男人比咨询师高一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弯腰从车里拿出条围巾，动作熟稔地给他围上，说了句什么，咨询师眼角的笑意便止不住地往外溢。

两人一起上了车，汽车扬长而去。

林思漾仍愣愣盯着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良久，他动了动嘴唇，说，“一屿……”

“其实我也想像个正常人一样……”

江一屿目光一愣，沉闷许久的胸腔倏地一阵抽疼。

他越发用力地握着林思漾冰凉的手，喉咙干涩，“你本来就是，不是吗？”

林思漾干巴巴地扯出一抹笑，垂下了脑袋，沉默着，忽然，肩膀开始耸动起来。

“一屿，”他强忍着突如其来的哽咽，嗓音沙哑，“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就是感觉好累，那种很害怕很害怕的累。”

“就感觉，就感觉……”他抽出手覆上自己的脸，整个人一寸一寸陷下去，细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

一股难以名状的悲痛从心口翻涌而出，像汹涌咸腥的海水，直至喉口，又满是苦涩。

江一屿走过去，托着他的脑袋紧紧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