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往后，来家里拜年的人就没断过。

江振邦虽然退休了，但副大军区职中将的身份摆在那儿，老战友、老部下、晚辈，一波接一波地来。客厅里的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糖果盘子空了又填满，门口换下来的鞋堆得像小山。

“这是晏禾吧？长这么大了！来来来，拿着拿着。”

“江司令的外孙女，一看就是有福气的样儿。新年快乐，拿着。”

“跟你妈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俊。这是伯伯的一点心意，拿着买糖吃。”

沈晏禾被这些热情的长辈围在中间，笑得脸都僵了。

到了初五晚上，客人终于少了些。林婉茹收拾完客厅，坐在沙发上，把沈晏禾收的红包拢到一起，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数。

沈晏禾坐在旁边，看着外婆手指沾了点水，把钱一张一张捻开，嘴里念念有词：“五十、一百、两百……”

数了好一会儿，林婉茹摘下老花镜，笑眯眯地看着她：“安安，你知道你收了多少吗？”

沈晏禾摇摇头。

“两万三千三百块。”林婉茹把厚厚一沓钱拢了拢，捏了捏沈晏禾的小脸，“我们安安成小富婆了。”

沈晏禾愣了一下。两万三千三，在九十年代，可不是个小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几百块，她收个红包就收了一万多。

“这么多啊……”沈晏禾感叹，都够买房子了，要是沈晏禾对物欲实在是不高，真想现在就去买套。

林婉茹笑着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红色的存折本出来，又从一个信封里点了些钱出来，把一沓崭新的钞票整整齐齐地码好。

“外婆给你补到三万。”她把存折递过来，声音温柔，“凑个整，给你存起来。”

林婉茹笑眯眯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她坐在沈晏禾旁边，伸手理了理外孙女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柔得像春天傍晚的风。

“当你以后的嫁妆。”

沈晏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才不要出嫁呢，我要陪在外公外婆身边一辈子。”

“瞎说。”林婉茹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声音柔得像化开的糖水，“小孩子家家，说什么一辈子。等你长大了，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巴不得离我们远远的呢。”

沈晏禾使劲摇头，一把抱住林婉茹：“不会的，我不会离你们远远的。”

“好好好，不会不会。”林婉茹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像她小时候那样，“我们安安最乖了，最知道疼人了。”

江振邦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沈晏禾脸上停了一会儿，眼底有柔和的暖意，像炉火将尽未尽时那一点余温。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声音不大，但很稳：“哭什么，大过年的。”

“哼，外公凶我。”沈晏禾现在是一点也不怕外公了。

林婉茹闻言遍打了下江振邦的手：“大过年，凶什么凶。”

江振邦：……

—

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晚饭。

忽然，“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张姨放下筷子正要起身去开门，门已经被推开了——没锁，过年嘛，来来往往的人多。

一个小脑袋瓜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是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理着个小板寸，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衬得脸蛋圆鼓鼓、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他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跳了一下，然后脆生生地开口了。

“请问漂亮姐姐在吗？”

满桌的人都愣了一下。

江砚书嘴里含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谁？什么漂亮姐姐？”

小男孩没理她，目光已经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定住了——定在沈晏禾身上。他的眼睛“唰”地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从门后面整个蹦了出来。

“漂亮姐姐！我找你！”

沈晏禾端着汤碗，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这个陌生又有点眼熟的男孩子朝自己跑过来。跑到跟前他又猛地刹住脚，像是怕撞着她似的，规规矩矩地站好，仰着脸看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是……”沈晏禾放下汤碗，盯着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看了两秒，忽然认出来了，“你是秦爷爷家的……秦峻？”

“嗯！”秦峻用力点头，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姐姐你还记得我！太好了！”

他堂哥说来江家喊人放烟花，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暑假遇到的漂亮姐姐，虽然姐姐害自己挨打了，但是他没见过比漂亮姐姐更漂亮更温柔的女孩子了。

江砚书放下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秦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哥呢？”

“我哥在后面！”秦峻脆生生地回答，然后又转回去看沈晏禾，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我哥让我来喊你们出去放烟花！我周叔叔给我们家搞了好大一箱烟花，哥哥说喊大家一起放！”

江砚书“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忽然伸手捏了捏秦峻胖乎乎的小脸，笑眯眯地说：“你哥让你来喊人，就只让你喊漂亮姐姐了？没让你喊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