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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君埋泉下泥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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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翊在等护照下来。这段时间他也在处理房子和车子的事,一样一样地办,急不得。他现在住在外婆家,就像是回了小时候一样,过上了一睁眼就有饭菜生活,但这并不是他所期望的。

他又开始往山里寄东西了,这次不是寄给何秋平,是寄给学校。

他照着清单上一样一样地买好,打包,写上马老师收。那边没有快递,只能寄到镇上邮局,邮递员每星期送一次。他掐着日子寄,不敢晚了,怕山里冷下来之前收不到。

有一天马老师给他发了微信消息,很长,从屏幕顶拉到屏幕底。说向日葵开了,金灿灿的一片,在操场边上,孩子们可喜欢了,每天下课都去看。

还附了几张照片,一个班的孩子站在向日葵前面,蹲着站着都有,笑得都很好看。太阳很大,向日葵朝着同一个方向举着盘子。

骆翊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他把其中一张放大了,看到向日葵地尽头露出的那一小截围墙。何秋平以前说过要在那面墙上画点什么,后来一直没画成。

他给马老师回了一条:“挺好的。”过了几秒又打了一行:“谢谢你。”

马老师回了一张笑脸,又回了一个握手的图标。骆翊没有再回复了。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去收拾行李。

他用一个小玻璃瓶子装了一些何秋平的骨灰。就是那种带软木塞的小瓶子,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了,又用黑色的皮绳编了一个网兜把它兜住,做成了一条项链。

他试了好几种编法,拆了又编,编了又拆,最后做出来的样子不算好看,但结实。他把瓶子贴在胸口试了试,普通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什么,只当是一个不起眼的装饰物。

“你要带这个上飞机?”工作人员问。

骆翊点了点头。

“那得去办手续,”工作人员说,“不是直接揣着就能过的。你要开死亡证明、火化证明,还要到航空公司申请。有些公司不让你随身带,有些可以,得一家一家问。”

他把那个小瓶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在跑这件事。他去医院补开了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去殡仪馆拿了火化证明的原件,又去了公证处做了一份亲属关系公证。

他和何秋平不是直系亲属,也不是配偶,法律上什么都不是。公证处的人看了他的材料,问他是死者的什么人,他想了想,说“家属”。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材料收了。

他又去了几家航空公司。有的说必须托运,有的说可以随身携带但必须放在专用容器里,有的直接说不接受非亲属携带骨灰。

他在机场的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是国航的一个地勤大姐帮了他。

大姐翻了他所有的材料,又打了两个电话,然后把登机牌递给他,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的情况我们备注了,安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把这个瓶子放在随身包里过X光,不要拿出来。” 他又去安检那边专门做了申报。

安检通道旁边有一个小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把他带来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看完了,然后看着那个小瓶子,沉默了几秒。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指了指瓶身。

“我爱人的骨灰。”骆翊说。

那人把瓶子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再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申报单,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了个章,递给骆翊。

“随身带着这张单子,国内国外都认。去国外之前,最好再跟当地的航司确认一下。” 骆翊把那张纸折好,和护照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骆翊想起何秋平以前住在这间屋子的时候,那面墙上贴满了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他用透明胶带一张一张地粘上去,花了很长时间,那些照片不是随手撕的,每一张的边缘都剪得很整齐。

他每天躺在这面墙对面睡觉。他看了好几年,好像从来没有看腻过。

后来那些照片被何秋平的母亲收进了纸箱,骆翊又从纸箱里把它们翻了出来,一张一张地重新贴在了墙上。有很多张,贴满了半面墙。

现在这些地方,何秋平都没来得及去。

骆翊没有按照什么顺序,他只是翻开那本书,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国家接一个国家地走。

他不觉得孤独。何秋平不在,孤独这个词不合适。他只是空,像一个容器被倒空了。

他第一站去的是威尼斯。为什么先选威尼斯,他说不上来。到了威尼斯以后他直接走到了码头。

码头上人很多,贡多拉一艘挨一艘地停在岸边,船夫在揽客。他上了一艘船,船夫是个瘦高的意大利人,用蹩脚的英语问他是不是一个人。他指了指胸口,说不是。船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船开进窄巷的时候,他解下那个小瓶子,把瓶塞拔开。瓶口朝下,灰白色的粉末落进水里。

水是绿的,浑的,和照片上完全不一样,不知道何秋平是不是会在这时候说:“这完全就是照骗嘛,根本和书里就不一样。”那些粉末落进去就看不见了,被船尾的波纹卷进去,散开了。

他把瓶塞塞回去,重新戴好,船夫唱了一首歌。到岸的时候骆翊多给了他一些小费,船夫说了一声谢谢。

他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是冰岛。他在维克黑沙滩上走了很远,走到没有人的地方才停下来。风很大,沙子是黑色的,和照片上一样黑,浪是白色的,拍在岸上的声音很重,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把小瓶子解下来,拔开瓶塞。这一次他只倒了一点点。那些粉末被风直接卷走了,他还没来得及看见它们落下去就已经不见了。

他把瓶塞塞回去,戴好,站在风里看着浪花,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去了普罗旺斯。不是薰衣草的花季,地里的草很矮,灰绿色的一大片,铺到天边。田间的小路是土路,走起来裤腿上全是灰。

他在一条田埂上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放在膝盖上。风不大,阳光有些晃眼,远处的山头有一座石头砌的小村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堆摞起来的积木。

他把瓶塞拔开,把那些粉末沿着田埂撒了一点,落在干裂的泥土上。很快就分不清哪些是骨灰哪些是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他去了美国的大峡谷。游客很多,步道上全是人。他跟着人流一直走到观景台最边缘的地方,面前是整片裂开的大地,一层一层的岩石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颜色从赭红到橘黄到灰紫,太阳正在落下去,光线在不断地移动,峡谷的颜色也在不断地变。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等人群散了一些,才把小瓶子解下来。在路边找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把倒了一点在岩缝里。

他去了新西兰的南岛。他去了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他去了亚马逊的热带雨林。每一处他都做了同样的事情,把瓶子解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些,有时候洒在地上,有时候洒在水里,有时候被风吹走。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越变越少,瓶子越来越轻。

那面墙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被他走过了,每走过一个地方。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替何秋平去看一看这个世界,把那些照片变成一些真实的东西。

这些事他亲眼见到了,确认过了。然后他把何秋平留在那里,继续往前走。

去澳大利亚他特意为那个小瓶子申请了安检许可。跑了好几个部门,填了一堆表,最后窗口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工作人员,戴着老花镜,把他的证明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她在他的登机牌上盖了一个章,把东西递出来。

“祝您和您的爱人旅途愉快。”她说。

骆翊接过登机牌,点了个头。

一路上他走走停停,仿佛真的是和他在旅行,他每走一个地方,就留一点他的痕迹。

骆翊把南极留在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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