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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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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翊辞职的事,没敢告诉家里任何人。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骆万琼。

她怕骆翊情绪不稳定,隔三差五就来看他。

骆翊也是防不胜防,有时候假装不在家,把灯全关了窝在黑暗里听着门外姐姐的敲门声,一声不吭。有时候躲不过去了,就开门让她进来坐一会儿,自己坐在沙发上不怎么说话。

骆万琼也不多问,只是每次走的时候会把厨房里堆着的外卖盒子收拾干净,把垃圾桶的袋子换了,再把冰箱里已经坏掉的菜扔掉。

但最终还是被她抓到了小辫子。有一天她来得早,骆翊没来得及收拾,门口的信箱里掉出一封信,她弯腰捡起来,看到信封上何秋平的字迹,再抬头看骆翊那张蜡黄的脸、凌乱的头发、好几天没刮的胡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骆万琼也没和家里的人说。

她只是把那封信放在鞋柜上,看着骆翊说了一句:“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有自己的判断。你要是觉得这样做可以,那就继续。”

骆翊没说话。骆万琼走了以后,他靠在门上,慢慢蹲了下来。

从那以后,骆翊干脆把自己锁在屋子里。

窗帘永远拉着,白天黑夜分不清。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喝酒,白酒、啤酒、家里翻出来的不知道哪年的红酒,来者不拒。烟一根接一根地点,床头柜上那个烟灰缸几天就满了,烟蒂堆成了一座小山,溢出边沿滚到地板上,他也不管。

外卖的盒子堆在茶几上,吃剩的油凝固了,筷子插在饭里。衣服换下来就扔在地上,攒了一堆。他已经很久没有开过窗了,房间里的空气混浊得像另一个世界。

整个人变得萎靡不振。

以前那个站在手术台前手稳心更稳的骆医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眼眶深陷的陌生人,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在一屋子垃圾中间躺着,眼睛空洞地盯着手机。

那个让他吞噬的黑夜里,他打开了手机。他翻到和何秋平的聊天记录,从头开始看。

最早的一条是好几年以前,何秋平发的那句“收到了,很好看,我很喜欢”,他回复“那就好,早点睡”。那时候何秋平还在山里,他还在医院,一个七小时车程的距离,觉得好远。

现在想想,那算什么远。

他一条一条地往上翻。何秋平给他发的照片,他都存着,一张都没删。

他把那些消息看了又看,一遍又一遍,好像多看一次,就能把记忆唤得更深一些,好像看多了,何秋平就会像从前那样突然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他开始疯狂地在这个世界上寻找何秋平存在过的痕迹。

翻抽屉,翻柜子,翻何秋平以前住过的房间留下的所有东西。他把那些东西摊在床上,看着它们,摸着它们,好像这些东西能证明那个人真实地存在过,不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何秋平死后的一个月,骆翊开始收到信。何秋平生前写的,托了人,安排好了时间,陆陆续续地寄出来。

信不多,隔几天一封,有时候一周一封。

骆翊不知道总共有多少封,他只是在每个灰蒙蒙的早晨等着邮递员的电话。

那通电话响起的时候,他会从锁着的房间里冲出去。只有那一瞬间,那扇门是开着的。

第一封信很短,何秋平的字迹他已经很熟悉了,工工整整写在信纸上。

信上说:“我那天窝在被子里哭了一夜,我在想,为什么那个能陪你一辈子的人不是我?”骆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泪顺着鼻子滴在信纸上,把字洇开了一点。

第二封:“我欠你一个回答。那天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气你的,不是我的本意。谢谢你总是在包容我的一切,对不起,老是把你当成情绪的宣泄口。我还没死过,所以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我现在觉得好难受。”

骆翊想起住院时候的事了,他那段时间情绪不稳,莫名其妙发脾气,骆翊过去照顾他,他不想看见他,把脸别过去。骆翊没有走,就坐在床边等着。他那时候觉得骆翊烦人,现在想来,是那个人太怕失去他了。

第三封更长一些:“你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人。你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希望你以后一定要健康快乐,我会真心的祝福你,能够和你留下美好的回忆,我死而无憾。”

信的最后一行另起一页,单独写着一句话:“用爱浇灌过的土地,终会开出花来。”

骆翊每看一封,心就被刺一次。

何秋平想让他慢慢放下,想把那些伤口抚平,可他每读一次,就像把结痂的伤疤重新翻开,再痛一次。

他知道何秋平的用心良苦,知道写这些信的时候何秋平的手在发抖,知道他把每一句话都想了很久。

他知道那个人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想办法让他好好活下去。

可是走不出来的人是他自己。

近期的一封信更短了,只有几句话,像是连写字的力气都没有剩多少了。

“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替我好好爱这个世界,替我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下去,记得常给我写信。”

骆翊看完了,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当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何秋平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脸,只听见他的声音,没有走近,声音却很清晰。

何秋平说:“答应我,忘了我。”

骆翊在梦里没有说话。他想伸手去拉他,可是够不着,何秋平站在那里,不走近也不走远,就那样站着。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何秋平的信就是一封一封地安抚他的情绪,直到他能主动放手,忽然就有这么一天骆翊就真的愿意从里面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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