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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君埋泉下泥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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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乌斯怀亚登船,船不大,几百人。他在乌斯怀亚的港口等了三天,等天气窗口。

有一个下午天忽然放晴了,他站在防波堤上,远处的雪山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夕阳落在上面,整座山都是粉红色的。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小瓶子。

船在德雷克海峡晃了一整天。他躺在床上,听着船体的钢板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胃里翻得厉害。隔壁床铺是一个独自旅行的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他一起晃得下不来床。

她给骆翊一颗晕船药,骆翊吃了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船已经过了海峡。窗外的海水变成了深蓝色,远处开始出现浮冰,很小的,白色的,从窗边漂过去。

登陆那天天气不好,风很大,雪是横着飞的。向导在门口看了天,建议他不要冒险,骆翊不听,又问他想走多远。他说随便。向导说你不要走太远,天气随时会变。他说知道了。

从登陆点就开始一个人往里走。雪很深,走起来很吃力。同行的游客散得很快,有些人只是在岸边站了站就上船了。

他没有停,一直往里面走。

他走了很久,走到队伍已经看不见,走到连身后的脚印都被风吹平了。

前面是无边无际的白,天也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分不清远近深浅,这地方什么都没有。

鼻子最先失去知觉,摸了摸耳朵,已经冻硬了。然后是手指,抓不住登山杖,干脆把它们插在雪里继续走。

风从身后刮过来,推着人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变成迎面吹来的,把眉毛和睫毛都糊在一起。

他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了。

先是冷,冷到骨头里,然后反而不冷了。身体深处泛起一阵一阵的燥热,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了,冷风灌进去也不觉得冷。

脸上的皮肤没有了知觉,他的腿在走路,他自己知道,但是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还在,踩在雪里,一深一浅。

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他在雪里又走了几步,不知道是朝哪个方向。他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不属于现在这个季节的衣服,面朝着他,站在风雪里,骆翊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

那张脸他认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何秋平。”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何秋平站在离他大概十几米的地方,面朝着骆翊,站在那里,好像已经站了很久。他还是以前的模样,雪落在他肩膀上,也不化。

他想快步走过去,可是走不动。不是雪太深,是腿不听使唤了。他整个人在往下陷,不是在雪里陷下去,是在自己的身体里陷下去。

他拼命地想往前走,但是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开始不听他的使唤了。

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出来了,却不像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破碎。“何秋平!”他大喊。

何秋平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风雪里对视了大概有几秒钟,也许更久。

风雪从他们之间穿过去。骆翊想说你别走,说出口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然后何秋平转过身朝他笑了笑,像是知道自己该走了,笑着道个别。往风雪更深处走去了。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不像是走在雪里的人,像是走在平地上。很快就被白色吞没了,先是整个人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然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骆翊趴在了雪地里,眼泪已经冻在脸上了,不是他自己要趴下的,是身体撑不住了。

他倒在雪里的那一刻,耳边什么声音都没了。风停了,雪停了,连心跳声都没有了。四周是一片均匀的白光。他趴在那里没有动,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在这里,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了。

他把手伸向面前那片白色,伸了很久,指尖够不到任何东西。

他用手心护着瓶口,趴在自己的两只手里嗅了一口。瓶口残留的不是骨灰的味道,是蜡和绳子编织物的气味。他其实没有嗅到什么何秋平的气息,什么都没有了。

趴在那片雪里,他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走马灯,没有回忆,只有何秋平的声音在他耳边浮现:“好好活下去”,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何秋平最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什么都没有了。疼也不疼了,饿也不饿了,想说的话想不起来,想起来也说不出来。身体还在,里面已经空了。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

向导带着两个人找到他,把他架起来,往船的方向走。走了多久他不知道,身后有很多串脚印,被雪填上了,又被新的脚印踩出来。

到了船上,医生用保温毯把他裹住,让他喝了两杯温水。他从极度的寒冷中缓过来的那几分钟里,抖得非常厉害。

他把那个小瓶子从领口里掏出来,瓶塞封得好好的,绳子没有断。他一路上也没有丢,死死的握在手里。

瓶子里还剩最后一点。刚才在雪地里他本来想全倒出去的,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倒。也许是因为手不听使唤了,连瓶塞都拔不开了,也许他根本就没打算倒。

他舍不得何秋平。

骆翊坐在船舱里,拔开木塞,把瓶口对着手心磕了磕,最后那一点粉末倒出来比预想的要少得多,只盖住了他的手心中央一小片,比沙还要细。

他把手伸出舷窗。南极的风是从不停歇的。那些粉末一离开他的手心就被风卷走了,瞬间就没了。

他的手在风里停了一会儿,手心朝上,手腕微微弯着。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指握住了,张开什么也没有。

那些在世界各地各处被他一点一点撒掉的骨灰,现在大概也在各个地方慢慢消散了。它们不会汇合了,它们被留在了成千上万公里之外的不同角落。

船离开南极的那个傍晚,他站在甲板上。冰山一块一块地从船边往后退。风比昨天小了很多,甲板上站了几个人,都在拍照。他没拍。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空瓶子。他的手指在玻璃瓶身上停了一下,没拿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流眼泪的。也许是风太大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抬手擦了擦,手上是湿的,冰的,分不清是眼泪还雪水。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吐出去,烟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和飘走的那些粉末一样,散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骆翊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挺好的。

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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