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书信是最能传达感情的沟通桥梁工具。
他起身,把桌上的酒瓶推到一边。玻璃瓶子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有几个滚到地上,他没有捡。他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抓住窗帘的一角,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拉开了。
阳光涌进来,很刺眼。
他已经两个月没见过这样的光了。窗外的天空是蓝色的,有云,楼下有人在走路,有电动车按着喇叭从小区门口经过。那些声音和光线一起涌进来,灌满了他那间混浊的屋子。他眯着眼睛站在窗前,像一棵被从地窖里搬出来的植物,叶子蔫了,根还活着。
真的该向前走了,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
他开始认真收拾屋子。
酒瓶子装了好几个大垃圾袋,拎起来哗啦哗啦响。烟灰缸里的烟蒂倒进垃圾桶,那个烟灰缸他去厨房用洗洁精洗了三遍才洗干净。外卖盒子摞在一起,剩饭剩菜倒在塑料袋里系紧。地上扫出来的头发和灰尘堆成一小撮。
他很认真地扫地,把每一个角落都扫到了,像以前在手术台上清理创口那样,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然后拖地,水是脏的,拖把拧出来都是灰黑色的水,他换了两桶。
他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胡子从腮帮子长到了下巴,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眼袋很重,眼睛浑浊,嘴唇干裂起皮。穿着一件皱成抹布的白T恤,领口那一圈已经发黄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水龙头,用温水把脸打湿,挤了剃须膏,一点一点地涂在下巴上。刀片刮过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他刮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做一件很久没做过需要重新学习的事情。
刮完胡子,他洗了个头,换了身干净衣服。衣服挂衣柜里太久有股樟脑球的味道,他穿在身上闻了一下,没有换。
他出了门,开车去了外婆家。
进门的时候,外婆不在客厅。
他往里面走了两步,看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亮着灯,门半掩着。外婆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佛珠,嘴唇一开一合在念叨什么。那个蒲团已经被跪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佛龛上供着一尊观音,前面的香炉里插着几根快燃尽的香,烟灰落了一小堆。
骆翊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他的脚步不轻,外婆听到了,抬起头来看他。
他像疯了一样走到佛龛前面,垂着眼睛看着那尊观音。“人都没了,拜这些有什么用?”
外婆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骆翊的声音忽然拔高,“真有用,你他妈倒是显灵啊!”他一挥手,把那尊观音从佛龛上扫了下来。瓷器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很大,碎片崩出去,有一片弹到墙壁上又弹回来,落在香灰里。
外婆跪在那里,愣住了,手还捏着佛珠,嘴巴张着没有合拢。
朱莉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手里还拿葱。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看了一眼外婆,又看了一眼骆翊。她没有去捡那些碎片,而是走到骆翊面前。
“骆翊!”朱莉把手里的葱扔到桌上,走过来,“你外婆也是为你着想。你以为秋平走了,我们不难过吗?”
骆翊站在那里,没动。
朱莉的声音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比你都还要重视我们。每一年,不管过什么节日,他都会给我们发微信,连我和你外婆的生日他都记得。
“他还经常跟我谈心,想办法去缓和你们父子之间的感情,说骆翊不是不想跟你们亲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谁听见。
“我甚至觉得……他才像是我的儿子。”
骆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滚。他看着天花板,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响。
“是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人就是这么好。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要我这么痛苦地活着?”
朱莉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不重,声音却很响。
“你说的是些什么话?他要是听到你这样,会被你气死的。活着的人就好好替他活着。”
骆翊没有捂脸,手垂在身体两侧,“学了这么多年的医,”他低声说,“到头来什么都做不了。我还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好。”他停了片刻,“我辞职了。”
“你疯了?”朱莉的声音尖了起来。
“房子和车子我也打算全卖了。”骆翊的语气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这辈子我也做不了医生了。”
“哎哟——你是想气死我!”外婆从地上站起来,腿跪麻了,扶着墙才站稳。她在那站了一会儿,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身边的柜子,声音又急又颤:“区区一个何秋平,能把你搞成这个样子啊!”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外婆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朱莉的眼泪也在眼眶里转着,看看地上的碎片,又看看儿子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心疼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骆翊站在那里,低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秋平说过,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环球旅行。我要带着他,我们去度蜜月。”
朱莉看着他。她的儿子站在那里,高大,瘦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干净衬衫,胡子刮过了,头发洗过了,可是整个人像一具空壳。站在这间被打破安静的老房子里,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没有落进他眼睛里。她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反复几次。
她不知道怎么拒绝。
她不知道怎么对这个人说不,因为她也知道,如果不让骆翊去做这件事,他会烂在这间屋子里,烂在那张床上,烂在那些酒瓶和烟蒂堆成的废墟里。
如果这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办法,那就让他去吧。
她别过脸,没点头也没摇头。眼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
外婆在身后扶着柜子。窗外的阳光照在碎掉的白瓷观音上,断口处反射着刺目的光。
骆翊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碎片捡起来,放在佛龛前面的台子上,没有扔。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