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老师来了好几个,马老师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眼眶红着。孩子没来,何秋平生前交代过,别让孩子们来,让他们记住他活着的样子就好。但孩子们托马老师带来了信,厚厚一叠,用皮筋扎着,马老师递给骆翊的时候说了一句“孩子们写的”,还交代了一些事情,骆翊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有打开。
没有人哭,没有人当着别人的面哭。大家都很默契,都知道何秋平不喜欢那个场面。
教堂里面摆满了花。那些花环被一个一个地挂在椅背上,摆在窗台上,堆在祭台前面。整个教堂被花香灌满了,浓的时候像要把人裹住,淡的时候又若有若无地飘着。
仪式开始的时候,骆翊站在第一排,旁边是何秋平的父母。司仪是骆翊请的,他不忍心念那份何秋平生前自己写的稿子。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字还没念完,他就绷不住了。他怕在那么多人面前哭,怕坏了何秋平想要的场面。
所以他只是站在侧面,双手交握在身前,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何秋平的照片上。
那个白衬衫的年轻人就那样看着他,微微地笑着,好像在对他说:“谢谢你。”
司仪念得很好,声音不大,不急,该停的地方停。何母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低下头用袖子擦,何父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骆翊没有回头,他看着前面何秋平的照片,白衬衫在花中间微微笑着。
他没有哭,他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
在场的人都不敢跟骆翊说话。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平时那些安慰的话在今天这个场合忽然全都失效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怎么说都觉得不合适。
他们看着他站在那里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仪式结束后宾客渐渐散了,有人在门口等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马老师走的时候跟骆翊说了句“保重”,声音是哑的。骆翊点了头。
人都走完了。教堂里空了,桌椅移开了一些,只剩满地的花瓣和没散尽的花香。阳光从彩色的玻璃窗里透进来,落在地上。
骆翊搬了一把椅子,在何秋平的照片前面坐了一会儿。他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坐着看那个框里的人。那个人也不说话,对着他微微笑。
然后骆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脸前面升起来,在阳光里散开了。
他侧过头,吐烟的时候朝着没有人的那个方向。好像旁边坐着一个人,他只是不想熏着那个人。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声音,才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空椅子。椅子是空的,上面落了一片花瓣,白色的,是栀子花。
他看了那片花瓣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还满意吗?”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低,“给我留下这么大一个麻烦,你自己怎么不来。”
骆翊把烟灰弹掉,又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何秋平,”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有空的时候,也来我的梦里坐坐,好吗?”
没有人回答。风把教堂门口的落叶吹得打了个旋,一片树叶不知从哪里飘过来,落在他脚边。
骆翊坐了很久。烟一支接一支,没有停。
烟抽完了,在旁边的花盆里掐灭。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原位,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转身走了。
葬礼结束后,骆翊把那些花环一个一个地从教堂里搬出来,小心地放进后备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后备箱里还有一摞信,骆翊拿起那捆信,在手里捏了捏。
“希望你能烧给他,拜托了。”这是马老师拜托他的事情。
骆翊开车到了墓地。
墓地在山坡上,不高,能看到远处的城市轮廓。墓碑不大,灰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把花环一个一个地从后备箱里取出来,堆在墓碑前面,堆了厚厚一层。
骆翊蹲下来,把那捆信的皮筋解开,一封一封地拿在手里,用打火机点燃一角,等火慢慢烧上来,才放到地上。
火焰不大,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把信纸的边缘烤得卷起来,字迹在火光里一点点化成灰。
纸灰轻飘飘地飞起来,落在那堆花环上,落在墓碑前,落在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细碎灰白色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骆翊蹲在那里,一封一封地烧,嘴里念念有词。
“有空常来看看我们,别忘了我们。”
他把最后一封信放到火里,看着它变成灰烬,落在那堆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纸灰上。
“大家都很想你。”骆翊说完这句话,把头低了下去,垂了很久。
何秋平带着爱意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何秋平是被爱着的,这些爱也许没能留住他的命,但至少让他在最后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不那么孤单。
可是知道归知道,接受是另一回事。
骆翊处理完何秋平的后事,回到了工作岗位上。他以为忙起来就好了,以为只要把手头的事情塞满,让脑子没有空去胡思乱想,日子就能慢慢回到正轨。
可他错了。
他每天都是心不在焉的。查房的时候写着写着病历就走神了,直到旁边的师妹叫他,他才回过神来。交班的时候别人说什么他一句没听进去,等老刘问“骆医生你怎么看”的时候,他愣在那里,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啊?”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那双手曾经吻合过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曾经在跳动的心脏上完成过最精密的手术。可现在,那双手连握笔都在抖。
上手术台的时候,更是一塌糊涂。
他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站在器械台前,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何秋平的画面,然后整个人就开始眼前发白,手里的器械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巡回护士喊了他两声,他没应。麻醉师从挡板后面探出头来看他,看到他脸色惨白。老刘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了。
“骆翊!”老刘的声音在手术室里炸开,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你在干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病人的血管破了你看不见?那个位置再深半厘米你就捅穿了!”
骆翊站在那里,器械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僵着。老刘冲上前把他撞开,自己接手。他的手很稳,动作利落,三下两下就把那个出血点夹住了。
手术继续,没有人敢多看一眼骆翊,他就傻站在那里。
下台之后,老刘把他叫到了更衣室。门关上,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换气扇嗡嗡的声响。
老刘摘了帽子,汗水把头发压得贴在额头上,脸色很不好看。
“要是因为何秋平的事,你就这样对我的病人,”老刘指着他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滚出我的手术间,滚出我的科室,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老刘说完这句话,他别过脸去,拉开门走了出去,砰的一声,把门摔在身后。
这是老刘第一次对骆翊说这么重的话,也是骆翊第一次从老刘的语气里听出了彻底的失望。
骆翊站在更衣室里,面对着那排铁皮柜子,站了很久。他知道,老刘说得对。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能上班。他没有办法以一个好的状态去面对自己的病人,他只会搞砸。
他走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打开OA系统,在申请表上打了几个字“辞职申请”。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才继续打下去。打完最后一个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击了提交。
医务部的审核需要几天。他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办公桌上。名牌还别在口袋上,他取下来看了看,放在白大褂上面。然后他关了灯,走出了科室。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护士站的小护士看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朝她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耳边嗡嗡的,不是电梯的噪音,是他自己的耳鸣,从何秋平走的那天就开始了,一直没有停过。
到了停车场,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就这样坐着。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跟那天早上一样,灰蒙蒙的,一天快要结束了。
他知道可能这一辈子再也拿不起手术刀做医生了。
何秋平死在了骆翊最爱他的那一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