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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虞兮虞兮奈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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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翊低下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那双手他握过无数次,在车里,在夜里,在病床边。可这一次,那只手是凉的,是薄的,骨节分明,微微有些抖。

“我的时间真的不剩多少了,”何秋平的声音低下来,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趁我还清醒,我还想和你跳最后一支舞。”

他从外套口袋里缓缓掏出手机,低下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音乐播放器里自己收藏的《Forget me nots》。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指尖在玻璃面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点对了地方。

音乐响起来了。他把手机随手搁在旁边一张长椅的椅面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歌名。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段旋律在这偌大的厅堂里一圈圈地回荡。

“??Sending you forget me nots??.”

“To help me to remember.”

“Baby please forget me not.”

“I want you to remember.”

骆翊伸出手,握住了那截骨节分明的手掌。他的手比何秋平的大了一圈,掌心灼热,握住那微微发抖的指尖时,感觉到何秋平的五指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一样立刻收拢,握得很紧。

他的另一只手掌心朝上,缓缓抬起来。何秋平没有犹豫,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然后顺着他的动作,靠得近了一些。

骆翊的手指轻轻合拢,扣住了何秋平的手掌。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握碎了什么,却是牢牢的,没有给挣脱留任何余地。

骆翊的手从何秋平的腰间滑过去,落在他的腰侧。那个人留在衬衫底下的肌肤没有多少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硌手的骨头和大片冰凉的皮肉清晰可辨。

何秋平把脸靠在骆翊的肩窝里,下巴抵着他的锁骨,微微仰着头,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两片合拢的翅膀。

骆翊微微侧头,鼻尖蹭过何秋平耳侧细软的绒毛,那里还残留着一缕陈旧的皂角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他屏住呼吸,像是在嗅闻什么正在从指缝间流失的东西。

他们开始在过道里慢慢地挪步子。

骆翊往前,何秋平就跟着往前;骆翊往后,何秋平就跟着往后。谈不上什么舞步,就是左一下右一下,慢得像在散步。

何秋平的重心不稳,隔一会儿就往下沉一下,骆翊及时收紧手臂,把他托起来。他不再看别处,目光始终落在何秋平脸上,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有额角沁出的那一层细密的冷汗。

“等我离开后,”何秋平的声音闷闷地从骆翊的肩窝里传出,“我知道你会悲伤,但请你不要一直难过,也不要糟践自己,要好好大步地往前走。”

他不给骆翊打断的机会,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做完一件早晚都要做完的事情。

“我会把每一次拥抱,都当成最后一次。”

他闭着眼睛,脸颊贴着骆翊颈侧的皮肤。

“我爱你。所以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样子。请你不要为我哭泣,我的爱人。”

骆翊把脸埋进何秋平的颈窝里。那片皮肤很凉,贴着耳廓。

他闭上眼睛,鼻尖抵在那儿,感觉到何秋平的脉搏正在缓慢而坚决地从他的皮肤底下跳动着穿过,一下一下,像他这辈子听过的最不安稳又最不忍按下的秒针。

他没有哭,至少在那一刻还没有。

“突然说的这么多煽情的话干什么?”他的声音闷在何秋平的颈窝里,带着鼻音,发着颤。这教语文的人说起话来就是文绉绉的,还特别伤感。

何秋平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骆翊的肩窝里,手指收紧了一些。

可是这支舞只跳了不到两分钟。

骆翊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僵了一下,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衣领,骨节硌得他锁骨生疼。

何秋平的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脸色已经变了,从刚才偎在灯影里的那种灰白变成了青白色,嘴唇发紫,眉头蹙得很紧,额角的汗珠凝聚成豆大,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像一根被风吹折的芦苇,骆翊赶紧收紧手臂搂住他的腰,两个人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地板冰凉,冰凉从大腿一路渗进骨头里,何秋平的背脊贴在骆翊胸前,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地擂着他的肋骨,像有人在里面使劲砸门。

何秋平靠在骆翊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脑勺抵着骆翊的下巴,发茬扎在他的皮肤上。他的手还攥着骆翊的衣领没有松开,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暴卷起的枯叶,在骆翊怀里簌簌地抖。

骆翊搂着他,一只手按在他锁骨上方的位置,那里全是骨头,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另一只手绕过来,覆住何秋平攥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十指穿进他的指缝里扣住。

疼痛像一场潮水,涌上来,翻卷拍打着,然后慢慢不情不愿地退下去。

何秋平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紧绷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松软。他仍然没有睁眼,靠在那里,胸口起起伏伏,摇晃着找回了平静。

又过了好一阵,他才睁开眼。那双眼睛有些发红,血丝密布,但不再是痛苦拧巴的模样,而是疲惫涣散像是刚从很沉很沉的水底浮上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冲撞在骆翊下巴上细弱的气流。然后声音终于出来了,气若游丝的,音节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打捞上来的。

“我还有一个要求,”他顿了顿,攒了一口气,“在我走的那天,要用我最喜欢的那些花,把房间全摆满。满满当当的。我要躺在花堆里头,睡着的时候,要鼻子里头闻到的都是花香。”

他歇了一口气,嗓子里冒出低低的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划过口腔留下的沙砾感。

“还有,”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最怕看着你们在我面前哭。你们一哭,我走着走着干脆就不想走了。”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在我面前,多笑一笑,好不好?”

骆翊没有回答。他抱着何秋平,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何秋平身上。

他哭得毫无形象,鼻子一把眼泪一把,喉咙里发出压抑破碎的闷响。

他任凭自己在何秋平面前哭成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不是因为撑不住了,也不是因为那些话太让人难受,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何秋平把这些话一点一点地告诉他,不是在交代什么,而是在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地,交到他手上了。

“肯定是我害了你。”骆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我把倒霉运带来了你身上。要是我不认识你,你后来是不是就不会得上要人命的病了?”

何秋平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光,不知道是自己忍的,还是刚才那波疼痛还没散完,但他看着骆翊的时候,眼底聚起一丝很淡很淡的光。

他慢慢吃力地抬起一只手。那几根没有血色的手指贴上骆翊的脸颊,指腹缓慢地抹过他颧骨底下那道湿痕,动作一点力气都没有,却一下子把那些奔涌的泪痕全都拦住了。

“是我们两个人互相选择了彼此。”何秋平的声音又轻又哑,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谁的错。这样就够了。”

教堂里安静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首歌已经播完了,循环到下一首的开始,前奏从何秋平搁在椅面的手机里漏出来,熟悉的旋律又从头流淌。

夕阳透过彩色玻璃窗一格一格地褪色,光斑从何秋平的肩膀爬到骆翊的手臂上,最后攀上他们交握的双手,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骆翊低下头,看着那几只交缠的手指,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落在落灰的红漆地板砖上。

何秋平的呼吸慢慢均匀地落下来,一下一下地拂在骆翊的颈窝里。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段熟悉的调子。

那首歌继续在空旷的穹顶下低低地回荡着。长条木椅沉默地列在两旁,彩窗上的人像被夕光镀成了琥珀色,穹顶上某个年代久远的壁画缝隙里漏下一小片光,正好落在那几节从骆翊怀里伸出来的曲起的小腿上。

在这个快要被人遗忘的院落里,两个浑身是灰的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安静地听完了那首歌,然后听了第二遍。

直到头顶那盏老旧的吊灯再也映不出他们一丝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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