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平最近的情绪喜怒无常。有时候骆翊下班回来,何秋平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冲他笑笑,说要吃他做的糖醋排骨。
骆翊就去菜市场买排骨,回来的时候何秋平已经洗好了配菜,把砧板架在灶台上,等着他炒。
饭桌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何秋平说话慢悠悠地听不出波澜,但筷子一直没有停。
可有时候就不是这样了。
骆翊进门时,灯没开,客厅暗沉沉的。何秋平裹着毯子缩在沙发角落里,手机放在一边,屏幕是黑的。
骆翊叫了他一声,没应。
饭做好了端到茶几上,何秋平看了一眼,说了句“不想吃”,就没有再和他说过任何话。
骆翊没追问,把饭菜盖上放在餐桌,自己去阳台抽了支烟。等他抽完进屋,何秋平还是那个姿势,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垃圾桶旁边扔了几团揉皱的纸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擦过的。
骆翊不知道的是,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何秋平脑子里那个不大不小的东西上。
何秋平的胶质瘤已经到了颅压反复升高的阶段。那种头痛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是一种持续性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钝痛,像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脑壳里啃噬撕裂。
清晨或夜间最重,有时候他在骆翊身旁躺着,闭着眼睛,手心里全是汗,一动不动,其实根本不是在睡觉,而是在熬,一分一秒地熬,熬到那阵疼痛像退潮一样慢慢地退下去。
不痛的时候,他是他自己。
他会觉得刚才发脾气的自己很讨厌,会主动找台阶下,会剥一个橘子递给骆翊,说“吃嘛”。但痛起来的时候,他根本没办法说话,更没办法对任何人露出笑脸。
有时候骆翊说什么,他听不进去,甚至会觉得那些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脑子里,一下一下的,疼得他想发火。
他不想让骆翊看见自己那副模样,脸色灰白,冷汗涔涔,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蜷缩成一团像个濒死的动物。
那太难看了。他宁可让骆翊觉得自己脾气古怪、喜怒无常,也不想让他看到那些东西。
强忍着难受活下去,是为了爱自己的人,不然就算他是何秋平也做不到。
这天下午,骆翊难得休息。两个人在家里待了半天,相安无事。
何秋平上午状态还不错,自己洗了个头,用毛巾慢慢擦干,对着镜子照了照,嫌掉头发掉的太多了,把毛巾搭在头上就不肯摘了。
骆翊在客厅看见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何秋平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午饭后,何秋平靠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忽然翻起身来,说:“开车带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骆翊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骆翊很少见何秋平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他把手擦干,套上外套,下楼,发动车子。
何秋平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报了一个地址。骆翊愣了一下,那一带他很少去,只知道那边有个老教堂。
车子拐进了巷子。在老城区的北边,路窄,两边的行道树长得密密匝匝的,把头顶的天空遮去大半。
旧居民楼的阳台上晒着被子和床单,风一吹鼓成了帆。几个老大爷蹲在墙根下打牌,吆喝声从敞开的窗户里传出来。
再往里走一段,嘈杂声渐远了,巷子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院落,外墙是青灰色的砖,门头上写着三个褪色的字。
铁门半掩着,门环上落了一层灰。
何秋平示意骆翊把车停在巷口,自己推门下了车。他走得慢,骆翊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落。
院内有一棵黄葛树,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冠铺开来,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两排石凳,凳面磨得发亮,大概从前常有信徒坐在这里闲聊。
教堂不大,是一座法式风格的老建筑,青砖墙、拱形窗,正门上方的匾额上写着“天主堂”三个字。
骆翊抬头看了一眼,心想何秋平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忽然想起要来教堂,他记得何秋平根本不信这些。
大门没有上锁。何秋平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
骆翊跟着他走进去,阳光透过高处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红蓝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有旧木头和蜡烛油的味道,沉沉的,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时间的寂静。
一排排长条木椅空荡荡地列着,尽头的祭台上亮着一盏小红灯。
何秋平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手搭在前排椅背上,仰头看了看穹顶。骆翊站在过道里,没坐。
“你不是想知道我那天出门干了什么吗?”何秋平开口了。
骆翊没接话。他确实想知道。那天何秋平一个人出去了大半天。他以为何秋平只是去见了哪个朋友,就没多问。
“我去找了殡葬公司。”何秋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目光还看着前面的祭台,没有偏头看他,“人家说,我是第一个活人来办这个的人。”
教堂里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度。骆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顿了一下。
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话,何秋平可能会哭,可能会发脾气,可能会说一些“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过”之类的话。可何秋平什么都没做,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骆翊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让我带你到这里来,是想让我参观你的葬礼?”
“不是葬礼。”何秋平终于偏过头看着他,纠正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在课堂上纠正学生念错的字音,“是欢送会。”
骆翊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
何秋平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前方。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厅堂里有一点回响,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我希望每个人都能笑着送我走。”他说,“我不喜欢那种太沉重的气氛,大家坐在一起,吃点东西,喝杯茶,聊一聊以前的事,笑一笑,那样多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话。
“我死后,帮我操办这一切的人,我希望是你。”
骆翊觉得嗓子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何秋平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一件要紧但必须交代清楚的事情,“我的照片,我不想用那种黑白的。黑白的摆在那儿,看着太压抑了。我想用我入职教师那年拍的那张证件照。那是我觉得自己拍得最帅的一张,白白净净的,穿着白衬衫,看着精神。”
骆翊终于开了口。他别过脸去,声音低而哑,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头:“我才不愿意。我不答应,你就不要死。”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一个孩子在闹脾气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一个医生,比谁都清楚何秋平的病已经到了哪一步。
那些检查报告、CT片子,他都看过,都记得。可除了说“不要”,他还能说什么呢?
何秋平偏过头来看他。午后西斜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里透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瘦削的身形镀上一层昏黄的暖意。
他看着骆翊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一点责备,也没有怜悯,就是看着,像看着自己熟悉了半辈子的一个事物。
他慢慢从长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扶着前排椅背,另一只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直起身。
全程他的目光都没离开过骆翊,好像在确认这个人站在那里,还在这里,还没有走开。
站定之后,何秋平往前迈了一步,把手伸了过来。不是那种随意的搭在肩上的姿势,而是认认真真掌心朝上邀舞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