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翊选了个难得的晴天,把后座放平,铺上厚厚的褥子,又在何秋平位置的身边塞了两个靠垫。
保温袋里装着点他爱吃的八宝粥,后备箱还放着折叠轮椅。他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万无一失,才去卧室叫何秋平。
何秋平正在试帽子。
柜子里堆了七八顶都是骆翊又新买的。他选了那顶灰色的毛线帽,往下拉了拉,盖住眉毛。镜子里的他瘦得脱了相,帽子显得空荡荡的,像个壳子扣在头上。
“走吧。”他转身,对骆翊笑了笑。
成都植物园在城北,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何秋平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很轻。车里放着电台,主持人正在播天气预报,说冷空气要来了。
骆翊伸手把暖风调高了一档。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何秋平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就待家里也挺好。”
“家里闷。”骆翊看着前方的路,“出来透透气,心情好些。”
何秋平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再变成成排的银杏,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空里,就像此刻他的心情一样。
到了植物园,骆翊把轮椅支好,扶着何秋平坐上去。
何秋平现在的身体轻得吓人,骆翊一只手就能把他从车上抱起来。他把毯子盖在何秋平腿上,推着他往暖房走。
暖房里是另一个季节。
月季开得正盛,深红、粉白、鹅黄,花瓣肥厚饱满,像涂了层蜡。何秋平让骆翊停在最大的一片花圃前,看了很久。
“以前你给我买的种子,在学校的操场边上种了一排的向日葵。”他伸手想去碰一朵,快碰到时又缩了回来,“学生帮我浇的水,后来长得比我还高。”
“回去有机会再种,到时候我还给你买种子。”骆翊蹲下来,和他平视。
何秋平看着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这种安慰的话,近期他听的太多了,早已经开始麻木了。
他们在暖房待了一个多小时。何秋平的精神比出门时好了些,甚至自己推着轮椅走了两圈。
夕阳西斜时,骆翊推他往回走。落日的光从暖房的玻璃顶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程的路上,何秋平忽然说:“去一趟玉林路吧。”
骆翊看了他一眼:“你想吃那家?”
“嗯。”
还是那家馆子在玉林路尽头,苍蝇馆子的做派,开了快二十年。何秋平以前还在成都教书时,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老板认得他,每次都多给他加一碟泡菜。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何秋平没有生病的时候,如今往事不堪回首。
骆翊把车停在巷口,轮椅推不进去,只能扶着何秋平慢慢走。何秋平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手紧紧攥着骆翊的胳膊。
短短五十米的巷子,他们走了快十分钟。
老板看到何秋平,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招呼:“你们要好久没来了哈!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何秋平坐下来,喘了口气。
菜上来时,骆翊才发现何秋平根本吃不了多少。他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吃了?”骆翊问。
“吃不太下。”何秋平看着桌上的菜,目光有些恍惚,“就想来坐坐。”怀念就像以前没生病时正常约会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何秋平忽然开口:“骆翊,在国内是不是可以捐献器官?”
骆翊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盯着何秋平。
“你想干嘛?”
“我在想,”何秋平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等我死后,能不能把我的器官捐出去,反正留着也没用。”
“为什么总是说这些丧气话?”骆翊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这辈子都没过够,还说什么下辈子。”
何秋平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骆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重新拿起筷子,给何秋平碗里夹了一块鱼肉,轻声说:“趁热吃。”
何秋平没再提这件事。他们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像一对普通的恋人在普通的傍晚约会。可骆翊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何秋平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交代。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骆翊自己做好了准备。
晚上回到家,何秋平早早睡了。骆翊躺在旁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想着他骗得了自己一时,可骗不来一世。
半夜,骆翊被一阵寒意惊醒。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空的。被子掀开着,人不在。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开始狂跳。
客厅没人,卫生间没人。酒柜的门开着,有两瓶酒正倒在地上,酒已经流干了。入户的大门敞开着,夜风呼呼地灌进来。
骆翊的脑袋嗡了一声。
他冲回卧室抓起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键。他先打了何秋平的手机,然后关机。然后他打给物业,声音都在发颤:“帮我调监控!22楼的!快!”
等不及物业回话,骆翊穿着睡衣就冲出了门。他先往楼下跑,跑了两层又停住,他脑子里蹦出一个最恐怖的猜想,如果何秋平一心要寻短见,不会往下,只会往上。
他转身往楼上跑。他们住在22楼,这栋楼一共28层。他一层一层地跑,每层都推开防火门看一眼。走廊里声控灯啪啪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熄灭。
他的拖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跑到26楼时,物业回了电话:“骆先生,看到了!在安全通道里,往上走的,现在应该到天台了!”
骆翊疯了一样往上冲。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可他不敢停。28层的高度,他不敢想,他推开天台的门。
风很大。初冬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天台上很暗,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何秋平坐在矮墙上,背对着他,腿悬在外面。伏特加的酒瓶倒在他脚边,空荡荡的。
“何秋平!”骆翊的声音破了音,又怕吓到他,压低了喊,“你他妈疯了!爬这么高,你就这么想死吗?”
何秋平缓缓转过头。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很亮,亮得吓人。
他看着骆翊,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怪异:“死?我现在求之不得啊。”
他撑着矮墙想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差点失去平衡。骆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何秋平,我求你了!”骆翊一步步靠近,声音在发抖,“我求你别做傻事!你不想想我,你想想你父母!他们就你一个儿子!想想山里那些孩子,他们还在等你回去!”
何秋平的动作停住了。他站在矮墙上,转过身来面对着骆翊,展开双臂。宽大的睡衣在风中鼓荡,他瘦得像一张纸片,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看我,”他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像不像一只自由的小鸟?”
“我想最后放飞一次,”他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为自己活一把,再无拘无束一次。就这一次,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