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骆翊先开口:“没关系,既然手术已经成功了,其他的我们一步一步来。”骆翊紧紧握住何秋平的手:“不用怕,我们一起面对。”
一旁的何秋平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目光有些空洞。他知道骆翊是在安慰自己。
接下来的几周,何秋平似乎格外恋家。他常常回到母亲开的那间老裁缝铺,陪老人家聊聊天,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为了理想,亏欠家人太多了。
春日暖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他懒洋洋地靠在母亲店裁缝店门口那张旧长椅上,眯着眼,一下一下抚摸着店里养的那只肥硕的狸花猫。猫咪在他手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骆翊有时得空,会悄悄站在不远处的巷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勾勒着何秋平略显单薄的轮廓和重新长出短短发茬的头顶,画面温暖而平和,让骆翊几乎要相信,灾难真的已经过去了。
可是,美好的幻象总是易碎。
才短短几个月,一个寻常的傍晚,何秋平在骆翊的公寓里,毫无征兆地再次晕倒。
“才几个月!不是说切得很干净吗?”骆翊在医生办公室里,几乎失态地追问,他身为医生的理智在情感面前不堪一击。
“骆医生,你是同行,更明白……这种肿瘤的侵袭性,有些风险,是现有技术难以完全规避的。”医生的语气充满无奈,“目前……只能先上化疗和放疗方案,尽力控制,能争取多少时间……就算多少时间。”
“保几年?”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骆翊的心脏,也彻底击碎了贺秋平眼中好不容易重新汇聚起来的光。
化疗的副作用比预想中还要凶猛,几乎是以摧枯拉朽之势侵蚀着何秋平的身体和意志。
最初是无休止的呕吐。那不是普通的恶心,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翻搅上来,无法抗拒的生理反应。
常常是骆翊刚精心熬好一碗清淡的粥,哄着他勉强吃下几口,不到一刻钟,便会全部吐出来,甚至带着黄绿色的胆汁。
何秋平趴在洗手台前,瘦削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呕吐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骆翊只能站在他身后,一遍遍轻拍他的背,递上温水,等他吐完,再默默地清理狼藉。
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疲乏。
何秋平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每天大部分时候都陷在一种昏沉的睡眠里。但那种睡眠并不安宁,时常被噩梦或是莫名的身体疼痛打断。
他有时会突然惊醒,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半晌,才哑着嗓子问骆翊:“今天星期几了?”时间对于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段段被药物和痛苦切割的碎片。
最让何秋平难以接受的,是身体形象的崩塌。
头发再次开始脱落,比第一次更快、更彻底。
一天清晨,他醒来,看到枕巾上落满的头发,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厌恶在他眼中弥漫。
他不再愿意照镜子,偶尔经过反光的玻璃窗,都会下意识地别过头去。骆翊给他买来了各式各样的帽子,但何秋平连抬手戴帽子的力气和心情都欠奉。
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何秋平,在病魔的凌迟下,正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又憔悴不堪的躯壳。
痛苦不仅摧毁身体,也扭曲心绪。
何秋平的情绪变得极不稳定。时而,他会陷入长久的沉默,对骆翊的询问置若罔闻,仿佛活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时而又会变得异常焦躁,一点小事就能引燃他的怒火。
有一次,骆翊试着想帮他擦洗身子,何秋平却猛地推开他,声音尖利而充满怨恨:“你够了!整天围着我转什么?看着我这样你很满足是不是?是不是非要我这样不死不活地吊着你才甘心?”
骆翊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温热的毛巾。他知道,这不是何秋平的本意,这是疾病带来的迁怒,是巨大恐惧和无助的宣泄。
他默默捡起摔在地上的水盆,重新打来热水,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身上清爽点,等会睡觉会舒服些。”
深夜里,当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何秋平常常会挣扎着起身,蹒跚到洗手间,对着镜子凝视里面那个鬼魅般的影子。
他恨透了这具不受控制的皮囊,恨透了这无休止的折磨。在最绝望的时刻,一些黑暗的念头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甚至开始怨恨起骆翊当初的坚持。
他想,如果那时不做手术,就让自己安然死在他所热爱的大凉山里,死在他奉献了青春的那些孩子们中间,是不是一种更体面、更仁慈的结局?至少,那样死去,他还是完整的贺秋平,而不是现在这个需要人擦拭身体、连排泄都无法自理的累赘。
“骆翊,你太自私了……”有一次,他在剧痛缓解后的虚脱中,看着床边彻夜未合眼的骆翊,喃喃低语,“你舍不得放我走,就用这些机器和药栓着我……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这样活着……”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最锋利的针,扎得骆翊体无完肤。
骆翊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眼圈泛红,声音沙哑:“秋平,对不起……是我自私。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哪怕多一天,多一小时……我都想抢回来。”
他甚至在心里无数次地祈求,祈求上天能把这场病痛转移到他身上,他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何秋平一个健康的身体。
化疗的间隙,何秋平会求骆翊带他短暂地回家几次。何秋平会长时间地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望着楼下花园里嬉闹的孩子和散步的老人。
他的眼神里,有羡慕,有追忆,更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融入的疏离感。
世界的运转一如既往,而他的生命,却被按下了缓慢而痛苦的暂停键。
他会想起山里的孩子们托骆翊带来的那束向日葵,金黄的颜色,炽烈而鲜活。那种生机勃勃的美,如今离他那么遥远。
骆翊看着他沉默的背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身,将一条薄毯盖在何秋平腿上,轻声说:“等这次疗程结束,反应小一点,我开车带你去郊外看看。”
何秋平缓缓转过头,看着骆翊,嘴角努力牵动了一下,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希望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抗癌之路漫长而残酷,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挣扎,每一个明天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他们就在这绝望的深谷里,凭借着爱这点微光,摸索着,煎熬着,等待着下一个看不见的黎明,或者,是更深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