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病房的玻璃窗,模糊了成都天际线那片熟悉的灰蒙。骆翊手里拿着电推刀,冰凉的金属触感仿佛一路寒到了心里。
手里的电推刀嗡嗡作响,他站在何秋平身后,手指微微发抖。何秋平坐在一张医院的木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
“来吧,反正迟早要剃的。”何秋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
骆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踏上手术台般郑重。推子嗡鸣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当冰冷的齿刃贴上前额发际线时,他感觉到何秋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黑色的发丝簌簌落下,在地板上铺成一片。他小心翼翼地推着,生怕弄伤何秋平的头皮。
每一推下去,他的心就跟着抽痛一下。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手为爱人剃去这头青丝。
他努力控制着呼吸,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异样。他心痛的要命,每一推就像在他心里扎了一针。
终于,最后一缕头发落下。
何秋平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站起身走到镜前端详。半晌,他竟嗤笑出声,转过头对骆翊说:“看,像不像一颗刚剥了壳的水煮蛋?”他的眼睛努力弯着,试图漾出一点往日的神采,但那笑意却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苍凉。
骆翊此刻挤不出一个笑容。他看着何秋平强装轻松的模样,心如刀绞。
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自己正在经历痛苦,却还要故作坚强,生怕给别人添麻烦。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沉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夜里何秋平小声抽泣着,他知道他自己还不能倒下,如果自己先崩溃了,那身后面自己爱的一群人又会怎样呢?他只能装作坚强。
为了这台手术,骆翊没少麻烦老刘打点。老刘听闻何秋平的情况,也是连连叹息,他是真喜欢这个年轻人,一提起往常都是赞不绝口,如今只剩满口的惋惜。
手术前一晚,何秋平突然对骆翊说:“如果我手术不成功,你帮我照顾那些孩子,好吗?”
“别胡说,手术一定会成功的。”骆翊握紧他的手。
“我是说如果。”何秋平坚持道,“答应我。”
骆翊看着何秋平认真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你安心手术,我答应你。”
骆翊专门调休,从昨天晚上就一直陪在何秋平身边,他又开始回想起之前的点点滴滴,两个人,没有年轻人的轰轰烈烈,却有着细水长流的默契与温暖。
谁能想到,幸福会如此短暂。
手术那天清晨,何秋平换上了蓝白条纹的手术服,显得格外空荡,静静的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今天又下起了雨,天空外是灰蒙蒙的一片。
当护士来推何秋平进手术室时,他忽然拉住骆翊的手,轻声说:“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我很开心,也很幸福。”
骆翊心头一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力回握他的手,语气笃定:“你放心,今天做手术的是他们科的主任,手术绝对会顺利的。”
手术室的灯亮了整整八个小时。当主刀医生走出来时,骆翊和何秋平的父母立刻迎了上去。
“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得很干净。”医生摘下口罩说,“但具体后续治疗方案,还要等病理报告出来再看。”
骆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握住主任的手连声道谢,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在重症监护室外,透过玻璃窗,骆翊看到何秋平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虽然还处于麻醉苏醒期,但监护仪上平稳的生命体征让骆翊感到欣慰。
术后第三天,何秋平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当他完全清醒后,第一句话就是问:“手术...成功了吗?”
“非常成功。”骆翊握着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安心休息。”
何秋平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那就好..……”
随后眼神瞟到病房里,多了很多鲜花和果篮,都是之前的学生和同事送的,以及山里孩子们托骆翊给带的向日葵“他们说何老师看到一定会很开心,毕竟每天都把它们当做宝一样护着。”
何秋平的目光在那束向日葵上停留了许久,嘴角终于牵起一个真切而温柔的笑容,喃喃道:“真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接下来的住院日子,骆翊开启了医院、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每天清晨,他都会带着精心熬制的营养粥和新鲜水果赶到病房;白天,他陪着何秋平在走廊里慢慢行走,做康复训练,耐心又细致;晚上,他就蜷缩在那张窄小的陪护床上,何秋平稍有动静,他便立刻惊醒。
深夜,何秋平常被剧烈的头痛折磨醒,随之而来的是翻江倒海的呕吐。
他总是不愿让骆翊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但骆翊总是第一时间打开柔和的床头灯,轻拍他的背,为他擦拭,低声询问,眼神里没有一丝厌烦,只有满满的心疼。
有一次,何秋平吐完,看到骆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心疼地说:“你别总守着我了,身体会吃不消的,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我没事的。”
“我没事,”骆翊熟练地替他掖好被角,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看着你一天天好起来,比什么都强,比我睡多少个安稳觉都强。”
出院那天,他执意要自己走出医院大门。虽然步伐缓慢,需要扶着墙壁,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终于可以回家了。”坐进骆翊的车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骆翊倾身过来,细心地帮他系好安全带,叮嘱道:“医生说一个月后回来复查。这段时间就在家静养,什么都别想,就当是给自己放个长假。”
回到骆翊的公寓,何秋平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霓虹闪烁,与山里的星空截然不同,却同样美丽。
“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出去走走。”骆翊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瘦削的肩上,“医生说适当的运动对恢复有好处。”
何秋平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好,都听你的。”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就在他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这份平静。
术后一个月的复查结果显示,虽然手术很成功,但医生建议还是要进行辅助治疗以防万一。
“只是预防性的建议。”医生看着CT片子解释道:“毕竟这种类型的肿瘤有一定的复发风险。”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