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翊舀了一小勺咖喱,吹了吹,递给他们尝。几个孩子围上来,一人舔了一小口,然后眼睛都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到了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端着瓷碗在厨房门口排起了长队。
队伍弯弯曲曲的,从厨房门口一直延伸到操场中间。高年级的排在后面,踮着脚尖往前看;低年级的排在前面,紧紧攥着碗,生怕被人插了队。
何秋平端着一个饭碗,站在队伍旁边维持秩序。
他嘴里喊着“排好队,不要挤,全部都有”,手里的筷子时不时敲一下想插队的孩子的手背。
骆翊端着相机,在队伍旁边转来转去,拍孩子们焦急等待的表情,拍他们端着碗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拍他们吃到第一口时满足的笑容。
有个小男孩吃到咖喱,眼睛亮得像灯泡,回头对他身后的同学喊:“好吃!这土豆比之前好吃一百倍!”
骆翊正好拍下这一幕,小男孩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碗里的咖喱饭冒着热气,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何秋平走到骆翊的镜头前,举着大拇指,笑着说道:“好吃!”他的嘴角沾了一点咖喱酱,自己浑然不知。
骆翊按下了快门,然后在相机的小屏幕里看了很久,嘴角一直翘着。
今天的战斗能力特别强。平时那一大锅米饭总会剩一些,今天居然全部饭扫光,连锅底的锅巴都被孩子们抢着刮走了。
马老师添了三次饭,摸着肚子说“撑得走不动了”。
骆翊看着空荡荡的锅底,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像看着自己种的东西结了果。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何秋平愿意待在这里了。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比什么都让人上瘾。
到了夜晚,山里的天黑得早,也黑得透。骆翊和何秋平打算出去走走。
这周何秋平不用值班,各个老师都抢着主动跟他换班,说人家骆医生好不容易来一趟,肯定要照顾周到。
何秋平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接受了,说“下个月我替你们值”。
学校门口拴着的奥利奥,白天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晚上就被拴在这里看门。之前多次投喂,骆翊现在跟它的关系特别的不一般,看到骆翊出来,它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了。
骆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伸手把链子从铁环上取下来。链子哗啦哗啦地响,奥利奥站了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小家伙在这儿怪可怜的,”骆翊把链子握在手里,站起身,“跟我们一起溜溜去。”
何秋平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还挺会心疼狗。”
“我难道不心疼你吗?”骆翊说。
何秋平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
光柱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照亮脚下的碎石路。奥利奥被解了链子,撒欢似的跑在前面,又跑回来,围着两人转圈,舌头伸得老长。
他们沿着村路慢慢走。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地垂着头,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散落在山间的萤火。
更远的地方,群山隐没在夜色里,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
骆翊抬头望天,停下了脚步。
“果然,”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远离城市的喧嚣,山里的星星就这么好看。”
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一起,亮的像钻石,铺满了整个天幕。有些星星在闪烁,一明一暗的,像在眨眼睛。
何秋平也抬起头,把手电筒关了。黑暗一下子涌上来,星星显得更亮了。
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我在城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骆翊说,声音很轻,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后来来找你,第一次在山里过夜,半夜起来上厕所,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我站在那儿,站了有十分钟,脖子都仰酸了。”
“那你当时在想什么?”何秋平问。
骆翊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潮气。奥利奥跑累了,趴在他脚边,喘着粗气。
“我在想,”骆翊慢慢地说,“这么好看的星星,要是一直能这样看下去就好了。”
何秋平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何秋平就在这山里,”骆翊继续说,声音低下来,“我站在这片星空下,他也在同一片星空下。想到这里,我就觉得……七个小时的车程,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夜风把何秋平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手电筒还夹在他腋下,光柱朝下,照亮了他脚边一小片地面,碎石和野草在手电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骆翊侧头看着他。
月光和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角。
他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树,却又让人觉得,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值得跋山涉水来看,大概就是他此刻的样子。
骆翊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一个人了。
“骆翊。”何秋平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骆翊笑了。
何秋平转过头,看着他,星光在他的眼底闪烁,热泪早已盈眶。
“谢谢你给孩子们做的那顿饭,”何秋平说,声音很轻,“谢谢你总是把我放在心上,也谢谢你……愿意翻山越岭来看我。”
骆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何秋平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硬,有几处浅浅的茧。
他握紧了,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奥利奥抬起头,看了看两人,又把脑袋趴回前爪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何秋平没有挣开骆翊的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把目光从星空移到了远处的山影上。那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山在哪里,路在哪里,明天要去的地方在哪里。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骆翊的手。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有掌心贴着掌心,体温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头顶的星河缓缓流淌,亘古不变,沉默地注视着这世间所有短暂而珍贵的一切。
奥利奥忽然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朝黑暗里叫了两声。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还是单纯觉得该回家了。
骆翊松开何秋平的手,弯腰拍了拍它脑袋:“走吧,我们回家。”
他们转身往回走。手电筒的光柱重新亮起来,在前面一跳一跳的,照亮脚下蜿蜒的小路。
奥利奥跑在前面,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身后是越来越远的蛙声和虫鸣,头顶是越看越亮的星河。
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走,都觉得短。每一次走,都觉得长。
短到好像刚出门就到了,长到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完。
回到学校门口,骆翊蹲下来,把链子重新拴回铁环上。奥利奥不情愿地哼唧了两声,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趴下了。
骆翊拍了拍它的头,站起来。
“明天你值班吗?”骆翊问。
“不值班,”何秋平说,“这周都不值。”
“那明天你还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
何秋平想了想,笑了:“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做的都好吃。”
“行,”骆翊点头,“明天继续给你们做好吃的。”
他看见何秋平笑了。
那就够了。
他们并肩走过操场,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平整的水泥地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宿舍楼的灯还亮着几盏,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映在操场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