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回去的日子越来越近,骆翊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天比一天沉。
他不想提,何秋平也不问,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过着,好像不提,离别就不会来。
这天一大早,骆翊就起来了。何秋平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操场边的那块空地上等着了,脚边放着两把铁锹、一袋向日葵种子,还有一顶崭新的遮阳帽。
草帽,浅黄色的,帽檐宽宽的,边上系着一根绿色的带子,一看就是镇上杂货铺里最便宜的那种,帽檐还有点歪。
“给你买的,”何秋平把帽子递过来,“你平时干这些农活少,怕你中暑。”
骆翊看了那顶帽子一眼,没接,反而伸手拿起来,扣在了何秋平头上。
他往下按了按,把帽檐压到刚好遮住何秋平的眉毛,又把那根绿色的带子在他下巴底下系了个松松的结。
“我用不上,”骆翊说,拍了拍手,“没你想的那么矫气。”
何秋平被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帽檐底下弯了弯,像是笑了。
他没有把帽子摘下来,只是伸手调整了一下带子的松紧,然后弯腰拿起了铁锹。
“行,那就开始吧。”
空地在操场东边,挨着围墙,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去年这里还长着一人高的荒草,何秋平带着几个老师和高年级的孩子割了两天,才把地清出来。
土不算好,有些板结,掺着碎石子和不知哪年留下的碎瓦片,一铁锹下去,能听到石子磕碰的脆响。
骆翊没怎么干过农活。
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外婆家的院子里倒是种过几盆花,但那和翻地完全是两码事。
他握着铁锹,学着何秋平的样子,把锹头踩进土里,然后往下压。第一锹还行,第二锹就偏了,锹头斜着插进去,只铲起薄薄一层土。
何秋平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着。
“你笑啥子?”骆翊不服气,又踩了一锹,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锹头倒是进去了,拔的时候差点把自己带了个趔趄。
“我没笑,”何秋平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你姿势不对。脚踩在这里,手往下压,对,就这样,腰别弯太多,用腿劲。”
骆翊照着他说的试了几次,慢慢找到了感觉。
铁锹翻起一块一块的土,黑褐色的,带着潮湿的土腥气,里面偶尔露出几条蚯蚓,慌忙地往土里钻。
太阳渐渐升起来,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不觉得热,只觉得舒服。
何秋平干起活来比骆翊利索多了。
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发软,松松地挂在锁骨上。铁锹在他手里轻巧得像一支笔,一铲一翻,一铲一翻,动作流畅而均匀,像是重复过无数次。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抬手用袖子擦一下,继续干。
两个人一干就是一整天。
中午随便扒了几口饭,又回到地里。
太阳移到头顶,晒得人发晕。何秋平戴着那顶遮阳帽,骆翊什么也没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干裂的土里,瞬间就被吸收了。
何秋平看了他一眼,把帽子摘下来递过去,骆翊摇摇头,推回去。
何秋平又递,骆翊又推。最后何秋平叹了口气,把帽子扣回自己头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扔给骆翊。
“擦擦。”
骆翊接住手帕,是白色的,洗得有些发黄,边角磨毛了,叠得方方正正。
他展开来,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何秋平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没舍得擦汗,把手帕攥在手心里,继续翻地。
到傍晚的时候,地终于翻完了。
整块地被重新翻了一遍,大的土块敲碎,石子捡出来堆在墙角,表面耙得平平整整,像一张铺开的褐色画布。
骆翊直起腰,听见自己的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手掌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
他没敢吭声,把手背在身后。
何秋平拎着种子袋走过来,撕开袋子,把金灿灿的种子倒在手心里,捧到骆翊面前。
“你来撒第一把。”
骆翊看着那些种子,小小的,尖尖的,一头黑一头黄,躺在他掌心里,安静得像在等待什么。
他捏起几粒,弯腰,把它们按进松软的土里,一粒一粒,间距均匀,像是在手术台上缝合伤口,认真得不像在种花。
何秋平蹲在对面,也开始撒种。
他的手比骆翊快得多,一把一把地撒出去,种子落在土里,沙沙的,像下雨。
两个人从地的两头往中间撒,慢慢地靠近,最后在中间碰了头。
何秋平抬起头,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帽子歪了,带子松开了一边,垂在耳边,脸上蹭了一道泥,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像一道小小的疤痕。
骆翊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又笑什么?”何秋平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那道泥,看了看手指,也笑了。
“像只花猫一样。”骆翊说。
“你也没好到哪去。”何秋平指了指骆翊的额头。
骆翊伸手一摸,一手的泥,大概是刚才擦汗时蹭上去的。
两个浑身是泥又满脸是汗的人,蹲在刚播完种的土地边上,对着彼此笑了起来。笑声不大,被晚风裹着,飘到操场上,飘到围墙外面,飘到远处的山里,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听。
他们最后一起用铁锹把土盖上,轻轻地拍实,又提了几桶水,慢慢地浇上去。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土地在喝水,又像种子在呼吸。
“等它们长出来,”何秋平站在地边,望着那片平整的土地,“这里就是一片花海了。”
“金灿灿的,”骆翊说,“和你一样。”
何秋平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夕阳下,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晚上,骆翊的宿舍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门口站着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大的大概十一二岁,小的才七八岁,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手藏在背后,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看到骆翊开门,三个人互相推搡了一下,谁都不肯先开口。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骆翊蹲下来,和他们平视。
最小的那个男孩被推到了前面,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终于小声说:“骆叔叔,我们……我们想问您几个问题。”
骆翊笑了,让开门口:“进来说。”
三个孩子鱼贯而入,挤在何秋平那把旧木椅上,坐得笔直,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骆翊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又从何秋平的抽屉里翻出几块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存的,糖纸都皱了,但孩子们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想问什么?”骆翊坐在床沿上,和他们面对面。
沉默了一会儿,最大的那个女孩先开口了:“骆叔叔,您当医生……怕不怕死人?”
骆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怕过,”他如实说,“刚开始的时候怕。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女孩追着问。
骆翊想了想,慢慢地说:“因为后来我知道了,如果我也怕,病人就更没有希望了。医生不能怕。怕了,手会抖;手抖了,手术就做不好。所以不是不怕,是不能怕。”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血呢?”小男孩插嘴问,声音脆生生的,“您怕不怕血?”
“不怕,”骆翊这次回答得很快,“血是红色的,和番茄酱差不多。”
小男孩被他逗笑了,咯咯地笑了几声,又赶紧捂住嘴,怕自己笑得太大声。
另一个男孩一直没怎么说话,等到两个同伴都问完了,他才怯怯地开口:“骆叔叔,我爷爷……最近总是说头晕,有时候半边身子发麻,腿也没力气,走不了路。他是不是病了?”
骆翊的表情认真起来。
他问了几个问题,爷爷多大年纪了,头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男孩一一回答,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眼眶有点红。
“我阿爸阿妈在外面打工,家里就我和爷爷,”男孩低下头,“爷爷以前还能走路,现在……现在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骆翊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那明天早上,你带我去看看你爷爷,好不好?”
男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吗?”
“真的。”骆翊点头。
三个孩子走的时候,一人手里攥着一颗糖,脸上带着笑。最小的那个走到门口又跑回来,往骆翊手里塞了一个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骆翊低头一看,是一颗石头,圆圆的,被溪水冲刷得很光滑,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何秋平刚好推门进来,看到了这一幕,靠在门框上笑了:“看来你已经成功打入孩子们内部了。”
骆翊把石头放在床头柜上,和那盆栀子花摆在一起。“明天早上我要出去一趟,”他说,“有个孩子家里老人不舒服,我去看看。”
“我陪你去。”何秋平说。
第二天一早,骆翊开着车,带着何秋平,沿着山路开了四十分钟,又步行了二十多分钟,才到了那个男孩家。
房子是土坯的,墙上有裂缝,用塑料布糊着,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油毛毡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