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新学期的开始。何秋平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送孩子报到的家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上学期的学生只有六十多个,两个年级挤在两间教室里。
这学期,人数翻了一番,四个年级,一百多个孩子,眼看着教室都不够用了。老师们就自觉的把自己的办公室腾出来改成教室,搬到走廊上办公,大家都笑着说“没事,走廊通风,凉快”。
不是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没有豪华的校舍,没有先进的设备,甚至连像样的操场都是何秋平自己一铲一铲铺出来的。但父老乡亲们看到了这群年轻人的付出,看到老师们走几个小时的山路去家访,看到他们在灯下批改作业到深夜,看到他们把自己的工资拿出来给孩子买书本、修操场。
一个彝族阿妈背着竹篓走了半天山路,送来一筐鸡蛋,用生硬的汉语说:“老师,吃,你们吃。”
何秋平推辞不过,收下了,转身就放到了厨房,给孩子们加菜。
让所有支教老师都觉得,这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骆翊向科室请了年休,整整一周的时间。
老刘签假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外婆听说他要出门,一大早就起来给他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擀得薄薄的,煮出来晶莹剔透。
骆翊吃了两大盘,又打包了一饭盒,说“给秋平带的”。外婆笑着摆手:“带带带,多带点。”
午饭后他就出发了。七个小时的车程,他开得比往常都快,山路弯弯绕绕,他每一个弯都记得。
上次来时,这段路在修,现在铺好了柏油,平坦了不少。
还没到村口,老远就望见了何秋平的影子。
他站在路边那棵老核桃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骆翊按了两声喇叭,把车停在他身边,摇下车窗:“上车!”
何秋平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车里还带着外婆家饺子的味道。
他把饭盒接过去,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骆翊:“又带吃的了?”
“外婆包的,专门给你带的。”骆翊发动车子,往学校开。
宿舍还是老样子,只是墙角多了一摞新书,大概是暑假刚添置的。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已经谢了,叶子倒还是绿油油的,可见它的主人平时有多疼惜它。骆翊上次换的密封条还严严实实地贴着,风也灌不进来了。
何秋平把饭盒放在桌上,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递给骆翊:“你先收拾着,我还得去值班,学生刚开学,事情多。”
骆翊接过床单,点点头:“你去吧,我自己来。”
何秋平匆匆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骆翊一个人把床单铺好,被套套好,又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归置了一下。
一切收拾妥当,他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两格,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
他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枕头上。他连姿势都没换,就那么歪着身子,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没有值班电话,只有山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在他脸上。
他梦见了小时候,外婆家以前的老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他躺在树下的竹椅上,蝉鸣声一阵一阵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骆翊睁开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他看见了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看见了墙角那摞新书。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山如黛,层层叠叠,近处的山是墨绿的,远一点的是青灰的,最远的融进了天边的云里,分不清界限。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缠绕在半山腰,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地响,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一遍,轻快得不像自己。
这是这几个月来,他睡过最舒服的一个觉。
接下来的几天,骆翊像个狗仔一样,挂着相机到处拍何秋平。
他蹲在教室窗外,拍何秋平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样子。他躲在操场边的树后,拍何秋平带着孩子们做操的样子。他甚至趴在一楼的走廊栏杆上,仰拍何秋平在三楼走廊上和家长说话的样子,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何秋平发现了他,无奈地笑了笑,用口型说:“别拍了。”骆翊不听,又按了一张。
何秋平被拍得多了,也就习惯了。有时候骆翊的镜头对准他,他还会配合地比个手势,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把手放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中午,骆翊跟着何秋平去食堂看孩子们吃饭。说是食堂,其实就是厨房外面搭的一个棚子,几张长条桌,几条木板凳,风吹日晒的,桌面上的漆早就磨没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
孩子们端着碗,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打饭。
骆翊看了一眼菜盆,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盆猪肉炖土豆,里面的土豆切得大块大块的,肉却几乎看不见。蛋花汤里飘着几片葱花,连点油星都看不太见。另一盆是炒青菜,也是素炒的。主食是米饭,蒸得有点硬,盛在桶里,冒着热气。
孩子们端着碗,蹲在操场上吃,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站着,有的干脆蹲在墙根底下。
土豆拌着米饭,一口一口地扒进嘴里,吃得很快,像是怕慢了就吃不饱似的。
有个小男孩碗里的饭吃完了,又去添了一碗,这次只添了米饭,没有菜了,就着土豆里的酱拌了拌,继续吃。
骆翊来这儿三天了,基本上每天都能看见土豆,基本上顿顿都是土豆,孩子们都没吃厌倦,他倒是开始先厌倦了起来。
骆翊站在棚子底下,看着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问何秋平:“难道天天都吃这些?还顿顿都是土豆?”
何秋平点点头,声音很平静:“土豆便宜,耐储存。山下的菜运上来,运费比菜还贵,学校负担不起。”
“这些营养跟不上啊。”骆翊皱眉头。他是医生,他知道这些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土豆,蛋白质和维生素都不够。
“知道,”何秋平说,“但也没办法。老师们也想改善,确实是力不从心。”
骆翊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何秋平追上来:“你去哪儿?”
“镇上。”骆翊挂了倒挡,“等我回来。”什么东西也阻挡不了一个行动派的决心。
两个小时后,骆翊的车回来了。
何秋平听到动静,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看见骆翊下车,正在开后车厢。他走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
整箱的胡萝卜,一箱得有二十来斤,堆了三箱。整整半扇牛,用白色塑料袋裹着,还往外渗着血水。旁边还有洋葱、土豆、咖喱块,甚至还有一箱牛奶。
“你这是……”何秋平瞪大了眼睛,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这是到底买了多少?”
“不多啊,”骆翊搬起一箱胡萝卜,下巴朝后车厢努了努,“小孩要吃,大人也要吃啊。”
何秋平看着那半扇牛,哭笑不得:“你这肉也太多了吧?你是杀了一整头牛吗?”
“吃不完我给你们做牛肉酱,”骆翊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之前我妈给你做过的那种,我也会。做好了能放好久,慢慢吃。”
何秋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扛着肉块大步流星地走,后背的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他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厨房的门。骆翊把肉放在案板上,转身又去搬其他的东西。
几个没课的老师听说骆翊买了肉回来,都跑来看热闹。
马老师围着那半扇牛转了两圈,竖起大拇指:“骆医生,你这是要请全村吃饭啊?”
骆翊正往身上系围裙,何秋平走过来,帮他把后面的带子系上,系了个蝴蝶结。“别搞脏了,”何秋平说,低头认真地系着带子,“这里衣服不好洗。”
骆翊偏头看了看自己腰间,又看了看何秋平低垂的眉眼。何秋平的手指很巧,系出来的蝴蝶结工工整整的,两边一样大。
骆翊嘴角翘起来,轻声说了一句:“遵命,何老师。”
何秋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笑意,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后背:“去吧,骆大厨。”
厨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没有课的老师都来帮忙,大家搬着小板凳坐在操场上,围成一圈削土豆和胡萝卜的皮。马老师和另外几个男老师负责切肉,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肉丁切得大小均匀,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
骆翊站在灶台前,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锅已经烧热了,他倒油、下肉、翻炒,动作一气呵成,游刃有余。牛肉在锅里煸炒出焦香味,油脂滋滋地响,香味一下子就蹿了出来。他往锅里加入洋葱、胡萝卜、土豆,继续翻炒,然后加水、加咖喱块,用那把大锅铲搅动。
锅铲很大,比他平时在家用的那把重了好几倍。但他轮起来毫不费力,手臂上的青筋随着动作微微隆起,肌肉线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在厨房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何秋平正好进来送削好的土豆,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土豆倒进盆里,转身出去了。
骆翊盖上锅盖,拍了拍手:“让他焖个十几分钟就好。”
还没到中午开饭的时间,已经有小馋猫闻着味儿跑来了。
几个低年级的孩子蹲在厨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张望,口水都快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