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翊端着碗,转头看向何秋平。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亮得惊人。
何秋平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着,周围所有的喧闹都好像远了。
何秋平垂下眼,嘴角却微微翘起来。他往前挪了半步,几乎和骆翊脚尖碰着脚尖。然后他抬起手臂,手腕绕过骆翊的手腕,两只手臂交缠在一起,像两株缠绕的藤。
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同时仰头,把那碗高粱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何秋平皱了下眉,呛出了一点眼泪。他放下碗的时候,睫毛上还挂着泪光,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马老师带头鼓掌,笑得比谁都大声。孩子们虽然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也跟着拍手,笑得咯咯的。
何秋平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耳根的红一直没褪下去。
骆翊站在他旁边,手臂还维持着刚才交杯的姿势,忘了收回来。
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度。
彭彭跑过来,仰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咧嘴笑了,伸出两只小手,一手拉住骆翊,一手拉住何秋平,把他们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骆翊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又抬头看何秋平。何秋平也低下头,看着彭彭把他们两个人的手拉在一起,没有挣开。
他抬眼,正对上骆翊的目光。
火光里,两个人都笑了。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下去,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孩子们被老师们领回宿舍,操场上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骆翊因为高兴喝得有些多了,脚步有些虚浮。
何秋平搀着他回宿舍,他的手臂搭在何秋平肩上,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军大衣上的酒气和着冬夜的冷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进了屋,何秋平刚把门关上,骆翊突然拉住他的手臂。何秋平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热又带着酒香的吻就落在了他唇上。
这是骆翊第一次吻他,也就趁着装醉的这个机会。很短,像羽毛拂过,又像火星子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就没了。
骆翊吻完,一头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醉得不省人事。
何秋平愣在原地。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朦朦胧胧的。他看见骆翊趴在床上,肩膀微微起伏,耳朵尖通红。他抬手,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刚刚被吻过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酒的温度。
窗外忽然响起烟花绽放的声音,是镇上的村民在放烟花迎接新年。
隔着几座山,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轻了,闷闷的,像心跳。火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明明灭灭地照亮房间,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站在那里,看着骆翊装睡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腰替骆翊把鞋脱了,又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
装睡的人睫毛轻颤,却不敢睁开眼。被子底下,他的手攥着床单,生怕暴露。
何秋平没有走开。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骆翊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骆翊,我们都不是冲动的年纪了。”
骆翊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想清楚了吗?”何秋平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我在一起,意味着很多你可能从未想过的困难。我在这里,一年、两年、三年……我不知道还要待多久。你工作那么忙,来回一趟要七个小时。还有家里人、朋友、同事……他们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
何秋平停了停,像是在等骆翊说话。但骆翊没有动。
“我不是不想,”何秋平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怕……怕你以后会后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烟花声停了,雪光透过窗帘,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骆翊立马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清明,没有一丝醉意。他侧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何秋平。何秋平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碰到一起。
“从决定来见你的第一刻起,”骆翊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我就再清楚不过。我对你是一见钟情,我只想认认真真的和你在一起。”
窗外又一阵烟花炸响,橙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照亮两人对视的眼眸。骆翊坐起身,被子从肩上滑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何秋平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我知道前路不容易,”骆翊说,握着的手紧了紧,“但我更知道,没有你的路,我也走不下去。”
何秋平看着他。骆翊的眼底映着窗外的烟火,明明灭灭的,像有两颗火星子在闪。
“当年家长会你走进教室的瞬间,我就彻底被你吸引住了。”骆翊的声音低下来,“就是那么一眼。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何秋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原来你那时候就……开始对我图谋不轨了?”
“嗯。”骆翊点头,老实得不像话,“但我不敢。你是静静的老师,我又……没那个胆子,后来你说你要去了山里,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是你鼓励我说要勇敢。”
他停了停,声音有些发紧:“就那一句话,让我终于勇敢了一次。”
“所以,”骆翊看着何秋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只要你。”
何秋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骆翊,看着这个平时话不多、嘴很笨、只会用行动表达的男人,在这个雪夜的简陋宿舍里,对他说了这么多。
他从骆翊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他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也想和他好好的,就像一辈子那样长。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骆翊的手,十指交扣,握得很紧。
那一晚,紧握的双手就没有分开过。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雪光映在窗户上,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被子中间,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指间一点一点地传过去,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地下的根早就缠在了一起,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