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转眼就到了,骆翊回了成都,何秋平也回了老家。
临别时,骆翊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何秋平拎着一个旧帆布袋走进检票口。
何秋平回头看了他一眼,挥挥手,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被广播声盖过了。
但骆翊立马就看懂了。
“等我回来。”
除夕夜,骆翊家的餐桌上多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母亲朱莉坐在餐桌一头,父亲骆斌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桌子菜和二十多年的距离。骆翊的姐姐骆万琼坐在侧面,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气氛有些局促。
母亲朱莉率先打破沉默,她放下筷子,看了看骆斌,又看了看骆翊和骆万琼,声音有些紧:“我和你爸……决定复婚。”
骆翊猛地放下筷子,筷子打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你们要复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离婚二十多年,现在说要复婚?不是你们有病吧?”
朱莉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她绞着手指,解释道:“这么多年,我和你爸也放下了,就想老了有个伴。”
这话却像点燃了骆翊积压多年的委屈。
“今天你们喜欢就在一起,明天不喜欢又分开,你们有想过我们的感受吗?”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泛红,这些年的所有情绪在此刻爆发出来。
骆斌重重放下酒杯,酒杯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怎么和你妈说话的!没大没小的。”
“那你们当初怎么和我们说话的?”骆翊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带着颤,“小时候你们吵架,把我和姐锁在门外。大冬天的,我们就站在楼道里,姐姐抱着我发抖。离婚的时候,你们问我们跟谁,像选商品一样。现在你们说复婚就复婚,考虑过我和姐姐的感受吗?”
骆万琼轻轻按住他的手背,眼神带着安抚:“骆翊,行了,你先冷静点。”
“姐,”骆翊转头看她,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孩子似的委屈,“你还记得那个冬天吗?他们吵完架各奔东西,把我们丢在外婆家,一丢就是半年。外婆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还要照顾我们两个。”
他转回头,看着父母,声音又硬起来:“现在他们说复婚就复婚,把我们当什么?”
好好的年夜饭不欢而散。
骆翊摔门而出,骆万琼追到门口,拉住他的袖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路上小心,开车注意安全。”
骆翊独自回到冷清的公寓。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霓虹灯映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恍惚。
窗外传来家家户户观看春晚的欢笑声,隔着玻璃,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零点钟声响起时,他点燃一支烟,站在阳台看夜空中绽放的烟火。烟花的炸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和远处的烟火混在一起,很快就散了。
这时,手机震了。
何秋平的电话来了。
“骆翊,新年快乐。”电话那端背景嘈杂,满是欢声笑语,有鞭炮声,有小孩的尖叫声,有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倒计时声,“我在老家,正和亲戚孩子们放烟花呢。”
听着电话那头的热闹,再看着自己冷清的家,骆翊感到一阵刺骨的孤独。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这个世界上,唯一让他在乎也在乎他的人,只有何秋平了。
“秋平,”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自己都觉得丢人,却也忍不住,“我现在好想好想你。”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
背景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像是何秋平在走动,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然后传来他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点担忧:“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骆翊深吸一口气,烟灰掉在阳台栏杆上,被风吹散了,“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你最在乎我。”
他没有说年夜饭的事,没有说父母复婚的事,没有说那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但何秋平像是听懂了,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今天年夜饭,他们说要复婚。”骆翊终于说出来,声音闷闷的,“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这么多年积压的委屈全爆发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何秋平的声音传来,像一只手轻轻抚在他背上:“你不是不在乎他们,你只是太在乎了。因为在乎,所以才会受伤。”
骆翊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机。
“可是为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为什么他们从来不考虑我们的感受?”
何秋平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偶尔传来他走动的脚步声,像是在踱步。
“人都是会改变的,也许他们也在学习怎么当父母。”他轻声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讲一个道理,“就像我们也在学习怎么去爱一个人。给彼此一点时间,好吗?”
骆翊闭上眼睛,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把眼泪的痕迹吹干了。电话那头,何秋平的声音很轻又很稳,他的话总是骆翊的定心丸。
“好。”骆翊说。
正月初三,何秋平提前结束了探亲返校。推开宿舍门,发现骆翊已经在那里了,正挽着袖子修理漏风的窗户。
窗台上摆着工具箱,螺丝刀、钳子、胶带摊了一地。窗户缝里原来的旧报纸被扯掉了,换上了新的密封条,窗框边缘还打了一圈玻璃胶,白白的,还没干透。
“你怎么来了?”何秋平惊讶地问,手里的帆布袋差点掉在地上。
骆翊转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又是连夜开过来的,却笑得温柔:“来帮你修窗户。”他指了指已经修好的窗户,窗框上的绿漆重新刷过,亮堂堂的,“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要修。”
“什么东西?”
“我的心。”骆翊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却还是说了出来,“只有你能修好。”
何秋平走近,才发现骆翊的手上有几处细小的划伤,手背上一道,食指侧面一道,大概是修窗户时被铁皮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轻轻握住骆翊的双手,翻过来看,眉头皱起来。
“这可是外科医生的手,是救人的手。”他的声音里带着心疼,“所以你自己更要好好爱惜,疼吗?”
“这里更疼。”骆翊指着自己的心口,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开玩笑,眼睛里却有认真的光,“但是看到你,就好多了。”
何秋平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从抽屉里取出创可贴,撕开包装,仔细地为骆翊处理伤口。先擦了擦伤口边缘的灰尘,再把创可贴对齐,轻轻按平。他的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怎么还真把这里当成你家了?”何秋平低着头,一边贴创可贴一边说,语气里带着无奈,更多的却是温柔。
骆翊看着他的发顶,那里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大概是赶路时被帽子压的。他忽然伸出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又弹起来,再按下去,又弹起来。
“对,这里就是我的家。”他的声音有些哑,“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
何秋平抬起头,正对上骆翊的目光。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的。
骆翊的眼底有泪光在闪,亮晶晶的,比窗外的雪光还亮。
何秋平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傻瓜,”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发哽,“这里早就是你的家了。”
窗外,阳光正好,雪光刺眼。远处传来孩子们开学的嬉闹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归巢的鸟。
开春后,冰雪消融,山上的索玛花冒出了花骨朵。
彭彭终于开口说话了。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些词组,发音含含糊糊的,但已经是巨大的进步。她尤其喜欢缠着骆翊,让他一遍遍地教她认手表上的数字。
“这是1,这是2……”骆翊耐心地指着表盘上的数字,把表凑到她眼前。
彭彭跟着念,小嘴一张一合,虽然“4”和“10”总是分不清,但每一个字都让在场的老师感到欣慰。
何秋平站在一旁,看着骆翊蹲在地上,和彭彭平视,一遍遍地重复,不厌其烦。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彭彭终于念对了“7”,骆翊笑着摸摸她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奖励她。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骆翊又开车上山。
这次,他带了一套崭新的投影设备,幕布、投影仪、音箱,还有一摞动画片的碟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