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小,一眼望得到头。
只有一张旧原木书桌、一把同色椅子、一张铁制上下铺。墙面是简单白灰,地是水泥,打扫得干净,却掩不住简陋和年代感。
何秋平快步走过去,用力推开房里唯一一扇窗,微带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流通进来,冲淡了室内的沉闷。
他把那把唯一木椅搬到骆翊身边:“坐会儿吧,一路上辛苦你了。”
骆翊没坐。他站在房间中央,沉默地打量这不足十平米的空间。
目光从斑驳墙面移到冰冷水泥地,从单薄书桌看到光秃铁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声问:“这房间难道就没独立的卫生间吗?”
“都是公用的,每层楼一个,在楼梯拐角。”何秋平语气自然,仿佛这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骆翊视线又扫一圈,落在空荡墙面上:“房间里也没空调?”
何秋平连忙解释,语气轻松:“真用不上。这儿海拔高,晚上很凉快,风扇都少开,还得盖被子。”他像为了增强说服力,还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自然风比空调还舒服。你要是能今晚住一宿就知道了,保准比城里凉快。”
骆翊没反驳,心却微微发涩。
这才八月,窗外烈日当空,这房子毫无遮挡,墙薄如纸,他几乎能想象中午这里会多闷热。但他把话全咽了回去,只看着何秋平已利落地拿起扫帚抹布做最后清理。
他没再站着看,沉默地走过去,打开那袋床上用品,开始给光板铁床铺床单、套被套。动作有些生疏,却格外认真。
两人一个扫地擦桌,一个整理床铺,狭小空间里无人说话,只有细微劳作声和彼此呼吸声。一种无言的默契与难以言喻的温情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冲淡了环境的艰苦。
等一切初步收拾妥当,夕阳已将天空染成绚烂火烧云。他们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那盛大而苍凉的景色,远山沉默连绵。
何秋平望着天际,最牵挂的事浮上眉头:“明天还得再走几家。还有几个孩子的爷爷奶奶没点头……”他轻声叹气,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焦急与无奈,“百年大计,教育为本。读书也许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出路。其实不是孩子不愿学,是家里觉得……地里的庄稼比纸上的字更实在,更能糊口。”
骆侧头看他被霞光镀上柔光的侧脸,清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焦虑。
他心里发胀,忍不住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笃定:“不急,慢慢来,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近乎斩钉截铁地说:“如果连何老师都说不通,那这世界上,怕是没人能行。”
何秋平闻言,从沉思中回神,转头看他脸上凝重忽然化开,忍不住笑,眼角弯起温柔弧度:“谢绝故意捧杀啊,骆医生。”沉重气氛霎时被打破。
晚饭是用何秋平带来的小电锅解决的。
何秋平从学校后坡摘了点新鲜野菜,说是开学前长出来的,没人管也长得挺好。他蹲在门口的水龙头下一根根洗干净,水珠顺着翠绿的叶子往下淌。然后回到屋里,就着骆翊带来的泡面一同煮了。
狭小房间里弥漫着简单食物的香气。没有桌子,两人就着锅,一人一碗,蹲在床边安静地吃。
泡面的汤底混着野菜特有的清香,面条煮得有些过了,软塌塌的,但热乎乎地吃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面条热气氤氲了何秋平的镜片,他摘下来擦拭。骆翊看着他安静眉眼,吃着这无比简陋的晚餐,心里却奇异地被一种巨大平静与满足填满。
他甚至荒谬地想:要是就这样和何秋平一辈子就生活在这儿,好像也不是不行。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就足够了。
天色彻底暗下,山里的夜黑得纯粹,只有零星灯火与漫天繁星。虫鸣声起伏,偶尔传来远处犬吠。
骆翊即使再不舍也知道现在必须要走了,远方还有更需要他的人在等待着他。
何秋平打着手电,把他送到车边。黑暗中,彼此面容都有些模糊。骆翊拉开车门,却没立刻坐进去。
他转过身,面对何秋平,沉默片刻。
山风吹过,带着凉意。
“说实在的,”骆翊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带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不在身边……我确实有点不习惯。”他顿了顿,像下一个决心,“但我会努力习惯。”
这话坦诚而克制,是一个檀木脑袋最直白的情话,沉甸甸砸在何秋平心上。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何秋平心里软得不成样,他努力让语气轻松:“有机会再来这儿,我带你去后山挖野菜,绝对纯天然无公害。”
“好。”骆翊点头,认真应下,“到时候我给老刘他们带点回去,得好好炫耀一番,说这是秋平亲手种的,可不羡慕死。”
这话让两人都笑起来,离别愁绪被冲淡些许。忽然,何秋平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轻轻抱住骆翊。
这拥抱有些突然,却无比自然。手臂环过骆翊腰身,脸颊轻贴他肩头,一触即分,短暂却清晰地将体温与气息传递过去。
“三周年纪念日快乐,”何秋平的声音近在骆翊耳边,温热气息拂过他颈侧,带一丝羞涩与郑重,“虽然……还差几天。”
说完,他没等骆翊从那巨大惊喜与怔忡中回神,便迅速松手后退一步,朝他挥手,脸上是温柔笑意:“路上小心,到了发信息。”
然后他转身,打着手电,快步走上坡道,微光身影很快消失在宿舍楼门口。
留下骆翊独自站在原地,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狂跳。
那个短暂拥抱的触感与那句“纪念日快乐”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细节都被无限放大,他小声嘀咕着:“何秋平,你这样很危险啊……让我怎么把持的住啊。”
骆翊站在车边,对着黑暗的山谷发了很久的呆。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激灵,才意识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翘得脸颊都有点酸。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的山路,两道光柱刺入黑暗。他调转车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回程七小时,骆翊嘴角几乎一直扬着。
拥抱和那句话,就是足以驱散所有疲惫的最好提神剂。他握方向盘,窗外是连绵群山与璀璨星河,而心里,只装着一个人和那个短暂却足够回味很久的拥抱。
山路蜿蜒,但他的心情却舒畅,因为有个人在那片星空下,与他望着同一轮月亮。
他打开广播,调到音乐台,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传来一首老歌。
他知道里面演唱的是就是爱你,旋律很欢快,和着窗外的风声虫鸣,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我愿意,我也可以,付出一切,也不会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