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第二天,天气格外清透。
林以寒推开窗户,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扑面而来,不像前几日那样闷热,反而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那些火红的花朵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树叶间藏了一把碎钻。
竹月端着水盆进来,看见林以寒站在窗前发呆,忍不住笑了:“夫人今日气色真好。”
林以寒转过身,接过布巾擦了脸,没有接话。她知道竹月为什么笑——昨晚世子在她房里待了一整夜,今早才走。府里的下人嘴上不说,眼睛可都看着呢。
“早膳想吃什么?”竹月一边铺床一边问。
“随便。”
“随便是什么?”
林以寒想了想:“昨晚的鱼汤还有吗?”
“有,奴婢让人热一热。再配一碟小菜,一碗粥?”
“好。”
早膳摆在外间的小桌上。林以寒坐下,刚要动筷子,门被推开了。柳知远走了进来,换了一身竹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着比昨日精神了很多。
“世子用过早膳了?”林以寒问。
“没有。”柳知远在她对面坐下,“过来看看夫人吃什么。”
林以寒看了竹月一眼,竹月立刻会意,又多添了一副碗筷。柳知远喝了一口粥,夹了一筷子小菜,吃得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林以寒低头喝汤,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对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吃着早膳,谁也不觉得尴尬。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格子。林以寒的筷子伸过去夹菜,正好落在其中一道光线里,筷尖被照得发亮。
“夫人今日有事吗?”柳知远放下筷子。
“没有。”林以寒说,“世子呢?”
“也没有。”柳知远顿了顿,“那陪夫人去个地方。”
林以寒抬头看他:“又去道观?”
柳知远笑了:“不是。去了就知道了。”
林以寒以为柳知远又要带她出城,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还让竹月备了水和点心。结果柳知远带她去的,是景王府后园那片她天天经过却从未仔细看过的角落。
镜池的北面,有一座小小的石桥,过了桥是一片很密的竹林。林以寒之前来镜池,最多走到水榭就停下了,从未往竹林深处走过。柳知远走在前面,拨开垂落的竹枝,侧身让她过去。竹叶上的雨水还没干透,被他一碰,簌簌地落下来,有几滴落在林以寒的肩上。
“世子的秘密基地?”林以寒跟在后面,忍不住问。
柳知远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竹林尽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很大的合欢树,树干粗壮,树冠如伞,粉红色的合欢花开满了枝头,像一团一团柔软的绒球,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落了几朵合欢花,粉粉的,茸茸的,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绢。
林以寒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合欢花的香气很淡,若有若无的,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世子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她问。
“小时候。”柳知远走到石桌前,拂去石凳上的落叶和落花,“那时候不爱读书,经常躲到这里来。后来长大了,偶尔也会来坐坐。”他顿了顿,“没带别人来过。”
林以寒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满树粉红色的花,心情很好。她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合欢花,放在掌心。花很轻,茸茸的,像一小团粉色的棉花。
“好看吗?”柳知远在她对面坐下。
“好看。”林以寒把那朵花放在石桌上,“比镜池还好看。”
柳知远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阳光透过合欢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粉色的花瓣偶尔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衣襟上,落在交握的手上。林以寒的手放在石桌上,柳知远的手也放在石桌上,两只手之间隔着一朵小小的合欢花,粉色的花瓣衬着他们的手指,像是故意摆在那里的。
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像是谁在低声说话。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时间。
“柳知远。”林以寒叫他的名字。
“嗯。”
“你小时候不爱读书,那喜欢什么?”
柳知远想了想:“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往城外跑。我爹说我野,我娘说我投错了胎,该生在山里当野人。”
林以寒笑出了声。她想象着小柳知远骑着一匹小马,在城外疯跑的样子,和现在这个温润疏离的世子殿下判若两人。
“后来怎么不跑了?”她问。
柳知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来发现,跑得再远,也要回来。回来了,那些事还在。不如先把该做的事做了,再跑也不迟。”
林以寒看着他,忽然觉得她好像又多了解了他一点点。不是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景王世子,不是那个富可敌国的商人,而是那个小时候不爱读书、喜欢往外跑、跑累了就在合欢树下睡觉的小男孩。
“夫人呢?”柳知远问,“夫人小时候喜欢什么?”
林以寒愣了一下。她小时候——现代的那个小时候。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一家三口也出去玩过。妈妈给她买过气球,爸爸把她扛在肩上。后来那些事就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