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笼。
林以寒在景王府闷了好几日,实在受不了了。不是府里不好——景王妃隔三差五送冰盆来,竹月一天三顿变着花样做消暑的吃食,镜池边的荷花开得正好,坐在水榭里吹风也算凉快。可她就是想吃点不一样的。王府的厨子手艺是好,但吃来吃去就那么几样,她馋城南那家铺子的酸梅汤和桂花糕,馋了好几天了。
“竹月,备车。”午睡起来,林以寒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水绿色的窄袖衫子,配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头发简单地束了个髻,用那支白玉簪别住。
“夫人要出门?”竹月正在给她晾衣裳,闻言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奴婢去叫人备车。”
“不用,我就去城南买点东西,让刘叔赶车就行,你在家待着。”
“那怎么行!”竹月急了,“夫人一个人出门,奴婢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没出过门。”林以寒已经在穿鞋了,“你在家把那条鱼收拾了,晚上我想喝鱼汤。”
竹月还想说什么,林以寒已经拿起那柄苏州带回来的团扇,走出了院门。竹月在身后喊了两声“夫人”,她摆了摆手,没回头。
城南的铺子叫“桂芳斋”,在朱雀大街边上,门脸不大,但招牌很老。林以寒第一次来是上巳节和孟听荷逛曲江时偶然发现的,吃过一次就记住了。桂花糕软糯香甜,酸梅汤酸甜适口,比景王府厨子做的好吃多了——这话她没敢让厨房的人听见。
她让刘叔在路边等着,自己进了铺子。掌柜的已经认识她了——景王世子夫人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买不少,是财神爷。
“林夫人来了?”掌柜的笑着迎上来,“今日桂花糕刚出炉,还有新做的绿豆糕和莲子羹,夫人尝尝?”
“一样来一些。”林以寒站在柜台前,看着玻璃罩子下面摆着的各色点心,咽了咽口水。
等掌柜的打包的功夫,她听见外面传来几声闷雷。她往门外看了一眼,天还是亮的,但西边的天暗了下来,一大片乌云正往这边压过来。街上的人开始加快脚步,小贩们忙着收摊。
要下雨了。林以寒接过油纸包,付了钱,快步走出铺子。刘叔已经把马车赶过来了,她正要上车,雨就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倒豆子一样的大雨,哗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林以寒被淋了个正着,赶紧钻进马车,但衣裳已经湿了大半,水绿色的衫子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夫人,雨太大了,这路怕是不好走。”刘叔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担忧,“城北的路一下雨就积水,马车过不去。”
林以寒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雨大得像是天漏了,街上转眼就积了一层水,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远处有摊贩在雨里跑,抱着货物狼狈地找地方躲。街边的屋檐下挤满了人,都伸着脖子看天,盼着雨停。
“那先找个地方避避雨。”林以寒说。马车动不了,总不能硬走,万一陷在积水里更麻烦。
刘叔把马车赶到路边一棵大槐树下,虽然树叶挡不住多少雨,但比站在空地上强一些。林以寒坐在车里,听着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又急又密,像是有人在拿一把小锤子不停地敲。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还好,跑得快,点心没淋湿。她打开油纸包,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是热的,甜丝丝的,混着雨水的气息,味道有点奇怪。
她吃完了两块桂花糕,雨还没停。
林以寒靠在车壁上,听着雨声,看着车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掀起来。街上的积水越来越深,混黄的,漂着几片落叶。屋檐下躲雨的人已经不耐烦了,有人冒雨跑了,有人还在等。天色暗得像傍晚,其实才下午。
她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傻了。为了几块点心跑这么远,淋了雨,困在路上,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听竹月的话多带个人,起码能有人跑腿回去报信。如果出门前看一眼天色,也不至于被淋个正着。
“刘叔,雨小一点了吗?”她问。
“没有,还大着呢。”刘叔的声音带着无奈,“夫人别急,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再等等。”
林以寒又坐了一会儿,实在无聊,把绿豆糕也拿出来吃了。甜的东西吃多了有点腻,她又没有带水,干噎了两口,觉得更闷了。
她把油纸包包好,靠在车壁上,听着雨声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不是一匹马,是一匹,踏着积水,由远及近,溅起哗哗的水声。马蹄声在她马车旁边停了。
林以寒掀开车帘。
雨幕中,柳知远骑在那匹白马上,撑着一把墨色的油纸伞。他的衣裳湿了大半,头发上也沾着水珠,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夫人。”他说,声音穿过雨声,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林以寒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陵光说夫人的车往城南来了,一直没回去。”柳知远收了伞,翻身下马,雨水顺着他衣摆往下淌,他毫不在意,走到马车旁边,掀开车帘,“雨太大了,马车走不了。我带了轿子,在街口。”
林以寒看着他的样子——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鞋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他显然是冒雨来的,大概路上根本没找地方避雨。
“世子不会先避避雨吗?”她皱了皱眉,“腿上刚好,再淋出病来。”
柳知远没有理会她的数落,伸出手来:“走吧。”
林以寒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瞬,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湿漉漉的,带着雨水特有的凉意,但握住她的力道很稳,很踏实。她下了马车,水没过脚踝,凉得她缩了一下。柳知远揽住她的肩,将墨色的伞撑在她头顶,伞面很大,将她整个人罩住,他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伞外。
“世子自己打。”林以寒想把伞推过去。
“夫人别动。”柳知远的手在她肩上微微用力,“你淋湿了,回去要喝姜汤。我不怕淋。”
林以寒抬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流,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刻意的殷勤,而是理所当然的、像是本该如此的态度。
街口果然停着一顶青帷小轿,不是景王府的规制,大概是临时从哪借的。轿夫是两个生面孔,看见柳知远带着林以寒过来,赶紧掀开轿帘。柳知远扶她上了轿,放下轿帘,对轿夫说了声“稳当些”,便骑上马,走在轿子旁边。
轿子不大,但很干净,坐垫软软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暖炉——七月天当然不是取暖用的,大概是放了炭,能保持里面干燥。林以寒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和马蹄声,马蹄声就在她右手边,嘚嘚嘚的,不紧不慢。
她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柳知远骑在马上,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身边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他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但轮廓还是很好看。
“世子。”她叫了一声。
柳知远侧过头来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城南?”
“猜的。”柳知远说,“夫人前几天念叨过桂芳斋的桂花糕,说想吃了。”
林以寒的手指在轿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确实念叨过,但那是在饭桌上随口说的一句,说完自己都忘了。他记住了。
“万一我不在那呢?”她问。
柳知远看着她,雨幕中他的目光很柔和,像是此刻落在伞面上的雨,轻轻的,密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