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在街上找。夫人喜欢热闹,下雨了不会在巷子里躲着。”他顿了顿,“总会找到的。”
林以寒没有再问,把轿帘放下了。她靠着轿壁,听着外面的雨声和马蹄声,手里的油纸包被攥出了温热的温度。桂花糕已经凉了,但她觉得心里是热的。
轿子走得慢,轿夫很稳,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走了大约两刻钟,才进了景王府所在的坊巷。林以寒掀开轿帘——府门口已经有灯笼亮着了,暮色加上雨天的昏暗,让那两盏灯笼显得格外明亮,橘红色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像两团温暖的、毛茸茸的火焰。
竹月撑着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站在府门口张望,看见轿子过来,赶紧跑下台阶,嘴里喊着“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景王妃也派了人出来,手里拿着干布巾和披风,一拥而上。
林以寒下了轿,竹月赶紧把披风披在她肩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柳知远也下了马,陵光递上干布巾,他接过来随便擦了两下脸上的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夫人先进去。”他说,“换身干衣裳,别着凉。”
“世子也快进来。”林以寒说完,转身跟着竹月进了府。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柳知远还站在雨里,手里拿着那条布巾,看着她。雨伞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歪了,他没有扶正,雨水打在他肩上,他也不躲。
林以寒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快点进来。”
柳知远笑了一下,迈步跟了上来。
回到正院,竹月已经让人烧好了热水,又煮了一大碗姜汤,放在桌上冒着热气。林以寒换了一身干衣裳,坐在桌前喝姜汤,辣得直皱眉。竹月站在旁边,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念叨:“夫人您看看,不听奴婢的话,淋成落汤鸡了吧?要不是世子去找您,您还不知道要困到什么时候呢。”
林以寒没有反驳,低头喝姜汤,辣得龇牙咧嘴的。
门被推开了,柳知远也换了一身干衣裳,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半干地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进来。
“世子也喝姜汤了?”林以寒问。
“喝了。”柳知远在她对面坐下,也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他喝姜汤不皱眉,像是在喝白水,面不改色的。
竹月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对坐在桌前,喝着同一锅姜汤。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但没有之前那么急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的,像一首慢节奏的曲子。
“夫人今日出去,就是为了买点心?”柳知远放下碗,看着她。
林以寒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的桂花糕已经被压得变了形,绿豆糕碎了几块,品相不太好看了。她看了看,有些心疼。
“本来好好的,淋了雨就变成这样了。”她叹了口气。
柳知远伸手从油纸包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糕已经凉了,也不酥了,但他吃得认真,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还好吃。”他说。
林以寒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世子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不好吃了。”
“好吃。”柳知远又咬了一口,“夫人冒雨买回来的,不好吃也好吃。”
林以寒低下头,拿起一块碎了的绿豆糕,默默地吃。绿豆糕不脆了,有点皮,但甜味还在,混着姜汤的辣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她嚼着嚼着,嘴角弯了起来。
“夫人笑什么?”柳知远问。
“没什么。”林以寒把那块绿豆糕咽下去,喝了一口姜汤,“就是觉得,今天这个点心,确实好吃。”
柳知远看着她,嘴角也弯了起来。两个人隔着一桌碎点心和两碗姜汤,对着笑,笑得像两个傻子。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被雨水洗过的光。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景王府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暗光里。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雨后显得格外鲜绿,那些火红的花朵被雨打落了几朵,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小摊一小摊的胭脂。
林以寒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下次夫人要出门,”柳知远说,“跟我说一声。我陪你去。”
林以寒看着他。暮色中他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最早亮起来的那颗星。
“好。”她说。
那天晚上,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院子里的积水照得银亮亮的。林以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蛙鸣——雨后的青蛙叫得格外起劲,一声接一声,像是比赛谁嗓门大。
柳知远躺在她旁边,面朝她的方向,手搭在被子上,手指离她的手很近。
“夫人。”他轻声叫她。
“嗯。”
“以后想吃什么,让厨房做。厨房不会做,我让人去外面买。不用自己跑。”
林以寒侧过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自己去买的比较好吃。”她说。
柳知远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无奈和宠溺。
“那下次我陪夫人去买。下雨了好歹有个打伞的。”
林以寒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好。”她说。
柳知远的手伸过来,在被子下面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握着她的时候力道刚好。林以寒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窗外的蛙鸣声渐渐远了,她的意识也渐渐远了。
睡意朦胧中,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怕惊动她的梦。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淋雨了。”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棂的正中央,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顶,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永远的、不会褪色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