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只有一床,两个人各盖一边,中间露出一道手掌宽的缝隙。五月底的夜晚已经不冷了,但后半夜还是会有些凉。林以寒闭着眼睛,听见身后柳知远翻了个身,大概是腿疼,动作很慢很小心,床板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然后她感觉被子动了一下。
不是风,是有人在拉。那道缝隙被填上了,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柳知远的手从被子上面收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以寒没有动,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身后安静了。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他大概真的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躺在枕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正对着柳知远的方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中间能躺一个人变成了中间只能躺一只猫。他的手搭在被子上,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去,离他的手指只有一寸远,几乎就要碰到了。
林以寒盯着那两根几乎要碰到一起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把手缩回去,转过身,面朝外,假装还在睡。
心跳得咚咚响,震得她自己都怕他听见。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被枕头压住了,又像是根本没有笑,只是她的错觉。
第二天晚上,不等柳知远开口,林以寒自己走了过来。
“伤口换药。”她说。
陵光识趣地把药膏和纱布递给她,退了出去。
换完药,林以寒没有走。她坐在床边,像是在犹豫什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床的另一侧,脱鞋,躺下。
动作比昨天自然了很多,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
柳知远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夫人今天不留我一句就自己躺下了?”他问。
林以寒面朝上,看着帐顶,面无表情:“反正你说不说我都会留下,不如省了那句话。”
柳知远笑出了声,很低的笑,像是喉咙里轻轻滚过的石子。
“夫人说得对。”他说。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一样。林以寒来换药,换完躺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不碰谁,各自看着自己那一侧的帐顶,说一会儿话,然后各自睡去。
说是说话,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柳知远会说今天谁来看他了、收到了谁的信、哪家铺子的账本对不上数。林以寒会说今天吃了什么、竹月又干了什么蠢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又开了几朵花。
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林以寒每天都很期待这个时刻。
她不知道柳知远是不是也一样。
第六天晚上,换完药,林以寒躺下,习惯性地面朝外。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身后的床垫微微陷了一下——柳知远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隔着薄薄的中衣,像一小片暖洋洋的阳光。
“夫人。”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
“嗯。”
“能不能转过来?”
林以寒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她慢慢地翻过身,面朝柳知远的方向。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很淡,但足够她看清他的脸。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放在被子上,离她的手很近。他的头发散在枕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看着比白天随意了很多,也亲近了很多。
“世子有话要说?”林以寒问。
柳知远看着她,月光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两点小小的、银白色的光。
“没有,”他说,“就是想看看夫人。”
林以寒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她别过脸,看着枕头边那柄从苏州带回来的团扇,扇面上的垂柳在月光下变得模糊而柔和。
“有什么好看的。”她说。
“什么都好看。”柳知远说。
林以寒把脸转回来,瞪了他一眼。柳知远没有躲,反而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个偷吃了糖的小孩,得意又心虚。
“世子的腿还疼吗?”林以寒转移话题。
“不疼了。”柳知远说,“但是还是要再养几天。”
林以寒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的“养”可能不只是养腿。
她没有拆穿,闭上眼睛。
“那就养着吧。”她说。
柳知远没有再说话。林以寒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半夜醒来的时候,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去,和他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她没有抽回来。
她侧过头,看着柳知远。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林以寒看着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她永远不会当面说的话。
然后她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重新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