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南回来之后,柳知远的腿伤成了景王府的头等大事。
景王妃每日亲自盯着厨房炖骨头汤,变着花样地送,今天猪骨明天牛骨后天羊骨,炖得满府都是药材味。景王嘴上不说,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书房看儿子,站一会儿,问问“好些了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点点头,转身走了,第二天再来。
林以寒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她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问问伤口的状况,看看纱布要不要换,确认没有发炎,就回自己屋里待着。不粘人,不殷勤,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只有竹月知道,夫人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书房的方向,站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回屋熄灯。
“夫人,您要是担心世子,就过去看看呗。”竹月忍不住说。
“我不担心。”林以寒面不改色,“腿伤而已,又死不了。”
竹月撇撇嘴,不敢再说了。
回京后的第四天晚上,林以寒洗漱完正准备睡觉,青芷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急:“夫人,世子那边说伤口有点不对劲,请夫人过去看看。”
林以寒手里的梳子一顿,放下,起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竹月跟不上。
书房已经被改成了临时的卧室。柳知远躺在床上,左腿搁在软枕上,被子只盖到腰际。他穿着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陵光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盏烛台,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怎么了?”林以寒走进去,目光落在柳知远的左腿上。纱布已经拆开了,露出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边缘有些红肿,但没有化脓。
“夫人别急,”陵光赶紧说,“不是伤口恶化了,是换药的时候有点疼,世子想请夫人来帮忙按着点。”
林以寒看了柳知远一眼。
柳知远躺在床上,面色如常,看不出“疼”的痕迹。他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三分的不好意思,三分的理直气壮,还有四分的她看不太分明的、像是试探又像是期待的东西。
“换药要两个人?”林以寒问。
“一个人也行,”陵光说,“但是世子怕疼,上次换药他——”
“陵光。”柳知远的声音不大,但陵光立刻闭嘴了。
林以寒在床边坐下,接过陵光手里的药膏和纱布,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红肿不严重,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比昨天好了不少。
“我来吧。”她说着,用竹片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上。柳知远的腿微微绷紧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她的手指很轻,触到他皮肤的时候凉丝丝的,药膏抹开之后又变成微热。她做得很专心,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换好了药,重新包扎。林以寒缠纱布的手法比前几天熟练了很多,不松不紧,正好能固定住又不勒得难受。她把纱布的末端塞好,抬起头,发现柳知远一直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夫人。”柳知远答得坦然。
林以寒把药膏和纱布收好,站起身:“伤口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下地了。世子早点休息。”
她转身要走。
“夫人。”柳知远叫住她。
林以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能不能……留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像是在练习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语气,“腿疼得厉害,怕夜里发烧没人知道。夫人就在旁边守着,我安心些。”
陵光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了。竹月和青芷也识趣地没有跟进来。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烛火跳了跳,将柳知远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斜斜的,像他现在的心情。
林以寒转过身,看着他。
他躺在床上,中衣领口微敞,头发散在枕上,脸上带着一点不太正常的红——不是发烧,是紧张。她注意到了,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
“世子不是有陵光守夜吗?”她说。
“陵光不会照顾人。”
“他不是一直照顾得挺好?”
“他粗手粗脚的,上次换药差点把我的腿掰断。”
林以寒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平了。
她在床边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我看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她说。
柳知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林以寒坐在床边,靠着床柱,看着烛火一跳一跳地烧。柳知远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她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起身,他的声音忽然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夫人。”
“嗯。”
“还是疼,睡不着。”
林以寒低头看他。他睁着眼睛,目光落在帐顶,不知道在看什么。烛光下他的侧脸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没有了那份疏淡和从容,倒像个普通的、受了伤的、需要人陪着的大男孩。
“那怎么办?”她问。
柳知远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光,亮得出奇。
“夫人能不能躺下?”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就在旁边,不碰你。我就是……想有个人在旁边。”
这句话说得很小心,每一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可说到最后又有些磕巴,像是斟酌好的词在出口的那一刻全忘了。
林以寒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侧,脱了鞋,掀开被子的一角,侧身躺了下去。
床很大,两个人之间隔了很宽的距离,宽到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林以寒面朝外,背对着他,蜷着身子,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夫人。”柳知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多谢。”
“不用谢。”林以寒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