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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夜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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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远是在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后才真正清醒过来的。

之前他一直半昏半醒,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像被火烤过的石头。林以寒把从自己裙摆上撕下来的布条蘸了溪水,一遍一遍地敷在他额头上,水凉了就换,换了又凉,反反复复,直到他的热度一点一点退下去。

“林以寒。”他睁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以寒正蹲在溪边拧布条,闻言手一顿,转过身来。暮色中他的脸看不太清,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看向她的方向。

“你醒了。”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不是那种灼人的热度。

柳知远靠在背后的树干上,看着林以寒。她脸上有好几道泥痕,头发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衣裳破了好几处,袖口被撕得不规整,裙摆缺了一大截。她的手指上有一道被石头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细细的黑红色的痂。

“你受伤了。”他说,想伸手去抓她的手,手臂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大概是牵动了哪处伤口,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小伤,不碍事。”林以寒把手缩到身后,不让他看,“你别乱动,你腿上伤口还没处理好,等天亮了再说。”

柳知远没有坚持,把手放下来,靠在树干上,微微喘了口气。他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林以寒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水囊——是落水时仅存的东西之一,她一直挂在腰间,居然没有丢。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了,她拧开盖子,送到他嘴边。

“喝一点。”

柳知远低头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沿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林以寒用手背替他擦了一下,指尖触到他下颌的皮肤,有些烫,但比之前好多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靠着树干,一个蹲在旁边,沉默地听着溪水声。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倒是有几颗,疏疏朗朗地嵌在天上,光很淡,照不亮什么。

林以寒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溪面。水声潺潺,不急不慢,像是在替时间数着步子。远处有虫鸣,细细密密的,近处有风穿过灌木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谁在悄悄说话。

“林以寒。”柳知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怕不怕?”

林以寒想了想。她其实应该怕的——掉下山崖,困在荒山野岭,身边只有一个受了伤的人,没有食物,没有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获救。可她心里出奇地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强撑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一棵树把根扎进了很深很深的土里,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不怕。”她说。

“为什么?”

林以寒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着黑暗中的柳知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靠在大树干上的轮廓,肩背微微佝偻着,像是忍着一身的疼。

“因为你在。”她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它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己冒出来的,没有经过她的允许,也没有经过她的斟酌。

柳知远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以寒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根本没听见。

然后她听见他笑了,笑声很轻,像是喉咙里轻轻滚过的一声叹息。

“我也是。”他说。

林以寒把脸转回去,看着黑暗中的溪面,嘴角弯了一下。好在天黑,他看不见。

夜渐渐深了,温度降了下来。

林以寒穿得不多,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衣裳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她直哆嗦。她不想让柳知远看出来,努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可牙齿不听话,上下磕在一起,发出了细微的嗒嗒声。

“夫人过来。”柳知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林以寒不动。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林以寒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挪到他身边。柳知远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揽住她的肩,将她拉近了一些。他的身体很暖,在这夜风冰凉的山谷里像一座人形的火炉。林以寒僵了僵,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靠在了他肩上。

“这样不冷。”他说。

林以寒“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听着溪水声和虫鸣,谁也没有说话。林以寒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均匀而缓慢,像是已经睡着了。可她抬头看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天上那几颗疏疏朗朗的星。

“柳知远。”她轻声叫他。

“嗯。”

“你的腿疼不疼?”

“不疼。”

“你说不疼的时候,就是在疼。”林以寒说,“我知道。”

柳知远低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林以寒觉得他在笑。

“夫人越来越了解我了。”他说。

林以寒没有接这句话,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的黑暗。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些,将她往他的方向拢了拢。她没有挣扎,顺从地靠得更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衣领上的味道——松木香混着血腥气,不算好闻,但让她觉得安心。

夜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林以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大概是被他的体温烘得暖洋洋的,困意就上来了。她没有睡着,只是半梦半醒地靠着,意识像一条小船,在清醒和梦境之间的水面上飘着。

她听见溪水声,听见虫鸣,听见风穿过灌木的沙沙声。

她还听见柳知远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安眠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肩上的手松了。柳知远的手臂从她肩上滑落,垂在了身侧。她抬起头,发现他睡着了,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变得更深更沉。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探了出来,很淡,但足够她看清他的脸。

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很不一样。

醒着的柳知远是温润的、疏离的、不咸不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让人看不透。可睡着的时候,那层纱就掀开了,露出底下真实的、不设防的、柔软的面目。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忍痛。额头上那道青紫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块没化开的墨。

林以寒看了他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头来,将整片碎石滩照得银亮亮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夜太安静了,也许是月光太温柔了,也许是她被困在这荒山野岭里,身边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防备都被黑暗和疲惫磨成了碎末。

她往前倾了倾身,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很轻。很轻。

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像是露水滑过叶面,像是风拂过水面时那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短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她飞快地撤回来,别过脸,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瞪着前方的黑暗,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她做了什么?

她亲了柳知远。

趁他睡着的时候。

啊啊啊!!!

她完了。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大气都不敢出,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柳知远的呼吸声还是那么平稳,均匀,没有变化。

没有醒。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跳慢慢回落。她把手从嘴边放下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把自己的双手压在膝盖下面,不让它们继续抖。

月光照在碎石滩上,将每一颗石子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溪水还在流,虫鸣还在响,世界和之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她什么都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手指,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无奈,是对自己的无奈。

完了。

她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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