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寒没有再去靠他的肩。她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听着他的呼吸声,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她没有再睡,眼睛一直睁着,像是在守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她听见远处传来了呼喊声。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远远的,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她听得出来,那是在叫人的名字。
“世子——夫人——”
林以寒猛地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稳住。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用力咳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去。
“我们在这儿——!”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呼喊声近了。她看见下游的方向出现了几个人影,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女子,扎着双丫髻,是竹月。
林以寒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伤心,是如释重负。
她回过头,想叫柳知远,发现他已经醒了,正靠在树干上看着她。晨光很淡,将他的脸映得柔和而模糊。他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确认她平安。
“世子,有人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抖。
柳知远点了点头,撑着树干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林以寒赶紧蹲下来扶他,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往上托。他比她重得多,她托得很吃力,膝盖在石头上磨得生疼。
“夫人。”柳知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嗯。”
“昨晚的事,我记着了。”
林以寒的手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晨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里面有她的倒影,有碎石滩和溪水,还有一点她看不分明的、像是笑意又像是认真的东西。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醒了?”
柳知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他平时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的笑。
林以寒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像苏州街边卖的糖葫芦,像镜池里夏天开的红荷,像她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那种红。
“你装睡。”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没有。”柳知远很认真,“只是刚好醒了。”
林以寒瞪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撒谎的证据。可他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除了苍白和疲惫,就只有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
她别过脸,不再看他,架着他的手臂往竹月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晨风盖过的声音。
“我也是。”
林以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竹月跑过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看见林以寒就扑上来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夫人您吓死奴婢了——奴婢以为您——”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以寒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些哑:“没事了,没事了。世子受伤了,先想办法回去。”
竹月赶紧松开手,擦了擦眼泪,招呼身后的侍卫过来帮忙。两个侍卫小心翼翼地扶住柳知远,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有人飞快地跑回去取担架。
林以寒这才松开手,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麻了,抬都抬不起来。
“夫人也受伤了?”柳知远被两个侍卫架着,偏过头来看她。
“没有,就是扶你扶麻了。”林以寒活动了一下肩膀,酸得要命,面上不动声色。
柳知远看着她的手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拆穿。
侍卫们抬着柳知远沿着溪流往下游走。竹月扶着林以寒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念叨:“夫人您不知道,昨晚找不到您和世子,奴婢急得一宿没睡,陆统领带人找了一夜,才找到这边来。您和世子怎么会掉到这里来的?船呢?船夫呢?那船夫说你们被水冲走了,奴婢差点——”
“竹月。”林以寒打断她,“回去再说。”
竹月乖乖闭嘴了,但眼眶还是红的,时不时拿袖子擦一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村庄。村里有个赤脚大夫,给柳知远重新包扎了伤口,说腿上的伤没有伤到骨头,但要好好养着,至少一个月不能走动。
林以寒在旁边听着,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伤到骨头,就好。
在村里歇了一天,第二天一早,景王府派来的马车就到了。
回程的马车上,柳知远靠在软榻上,腿搁在软枕上,半闭着眼睛。林以寒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柄从苏州带回来的团扇,慢慢地扇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小桌,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竹月塞进来的一盒点心。
“夫人。”柳知远闭着眼睛开口。
“嗯。”
“昨夜的事,回去再说。”
林以寒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
“什么事?”她面不改色,“昨晚什么都没有。”
柳知远睁开眼,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车窗透进来的光,亮得不像话。
“是吗?”他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以寒把脸转向车窗,掀开车帘往外看。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晨光中缓缓后退,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罩着,青蒙蒙的,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是。”她说,声音不大。
柳知远没有反驳。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林以寒靠在车壁上,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她想起清晨那缕晨光里,柳知远看着她说“昨晚的事,我记着了”时的那双眼睛。
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
她低下头,把团扇举高了一些,挡住了自己的脸。
扇面上绣着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还有那座石桥上站着的两个模糊的小人。她看着那两个人影,想起在苏州的那些日子——拙政园的回廊,山塘街的灯火,寒山寺的古钟,枫桥的夜泊,还有那个雨天的傍晚,在回廊拐角处,柳知远说“以后每年夏天都带你来”。
她想,以后每年的夏天,她都想和他一起过。
不是为了回门,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什么权宜之计。
就是想和他在一起。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扎得很深很深,拔不掉了。
马车进了京城,朱雀大街上的喧闹声隔着车帘传进来,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辘辘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以寒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京城还和离开时一样热闹,什么都没有变。
可她变了。
她放下车帘,转过头,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柳知远。他靠在软榻上,晨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低下头,继续扇扇子。
马车在景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景王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柳知远被扶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又转头看林以寒,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景王妃连声说,一边吩咐下人把世子抬进去。
林以寒跟在后面,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那道她走过很多次的月洞门。院子里那株石榴树开了花,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晨光中亮得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