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州的第七日,柳知远说该回去了。
林以寒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听到的时候还是愣了一瞬。她站在留园的曲廊下,手里还捏着一片刚摘的荷叶——那是她趁柳知远不注意偷偷揪的,想带回去晒干了泡茶。荷叶的清香混着雨后的水汽,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什么时候走?”她问,把荷叶叠了叠,塞进袖袋里。
“后日一早。”柳知远站在她身侧,看着远处的水榭,“走运河,水路回去,比陆路快些,也舒服些。”
林以寒点了点头。
走水路也好,她还没坐过古代的船。来时坐了五日的马车,颠得她腰酸背痛,回去换船,倒是个新鲜体验。
最后一日在苏州,柳知远没有再带她出去逛,而是让她好好收拾行李。林以寒其实没什么好收的——竹月手脚麻利,早就把衣裳首饰分门别类地装好了。她自己只把那柄团扇、那片荷叶、还有在观前街买的一小包碧螺春茶叶放进随身的小包袱里,其他的都交给竹月。
傍晚的时候,柳知远来敲她的门。
“夫人,出来一下。”
林以寒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盏灯。不是普通的灯笼,是一盏兔子灯,和上元节他送的那盏很像,但更小,更精致,兔子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这是什么?”林以寒走过去。
“苏州的灯。”柳知远把灯递给她,“上元节那盏太小了,这盏大一些,回去挂在房里。”
林以寒接过灯,提在手里,灯光透过薄薄的绢纱,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色光晕。兔子灯在她手里轻轻晃了晃,兔子的耳朵也跟着颤了颤,像是活的。
“世子怎么又买灯?”她问。
柳知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以寒提着那盏兔子灯站在院子里,暮色四合,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看着柳知远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下头,用手指戳了戳兔子的耳朵。
兔子灯晃了晃。
她笑了。
出发那天,天气不太好。
天上堆着厚厚的云,灰白色的,一层叠一层,像是谁把棉絮铺满了天空。空气很闷,没有风,苏州特有的那种潮湿黏腻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觉得呼吸都费劲。
柳知远看了一眼天色,皱了皱眉:“可能要下雨。夫人带伞了吗?”
“带了。”竹月在旁边拍了拍包袱,“油纸伞,两把!”
柳知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将他们送到运河边的一个码头。码头上已经停着一艘船,不大,但很精致,船身漆成深褐色,船舱四面挂着竹帘,船头挂着一盏铜制的防风灯,在灰蒙蒙的天色中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满脸褶子。他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船,用苏州话说了句什么,林以寒没听懂,柳知远却点了点头,回了一句,也是苏州话。
林以寒看了他一眼:“世子会说苏州话?”
“会一点。”柳知远扶她上船,“来多了,就学会了。”
船缓缓离岸,沿着运河向北驶去。
船舱比马车宽敞得多,里面有固定的桌椅和床榻,窗户可以推开,用竹竿撑住,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水的气息和岸边野花的香气。林以寒坐在窗边,看着岸上的景致一点点往后退——白墙黛瓦的民居、青翠的竹林、成片的稻田,偶尔经过一座石桥,桥上有人撑着伞走过,伞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亮。
“比马车舒服。”林以寒由衷地感叹。
柳知远坐在她对面,手里又拿着那本书,闻言抬起头来:“夫人喜欢坐船?”
“喜欢。不颠。”
柳知远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书。
船走了大半天,天色越来越暗。不是天黑了,是云层越来越厚,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像被捂住了口鼻,连水面都显得沉滞,没有了往日的粼粼波光。
柳知远放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船家,”他走到舱外,对船夫说,“前面有地方靠岸吗?怕是要下大雨了。”
船夫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也不太好:“公子,前面有个小镇,靠岸歇一歇吧。这雨不小,怕是来得急。”
话音未落,一滴雨砸在了船板上。
不是江南那种细细密密的烟雨,而是一滴很重很大的雨点,砸下来就是一个小坑。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眨眼间,雨就倒了下来。
船夫赶紧撑起船篷,但雨太大了,竹帘根本挡不住,风裹着雨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船舱里很快就湿了一片。林以寒的袖口被雨水打湿了,贴在手腕上,凉凉的。竹月手忙脚乱地去关窗户,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夫人,到这里来。”柳知远的声音在风雨中很稳。他让林以寒坐到船舱最里面,用身体挡住了风口。雨打在他背上,月白色的衣裳很快就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世子,你也——”林以寒想说你也过来,话没说完,船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晃动,而是剧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一下的颠簸。林以寒没坐稳,整个人往旁边倒去,脑袋差点撞上舱壁,被柳知远一把拉住了。
“船家,怎么回事?”柳知远的声音沉了下来。
船夫没有回答。
林以寒从柳知远身后探出头去,看见船夫站在船头,手里的篙插在水里,整个人僵住了。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运河在前方分了一道岔,一条是主河道,另一条通向一片看似平静的水域。但她注意到,那条岔道的水色不对,不是运河的深绿,而是一种浑浊的黄,像是刚被搅动过的泥沙。
“公子,”船夫的声音在发抖,“那条岔道不该有水的。前年就淤了,走不了船。这水……”
柳知远的眼神一凛。
来不及了。
船被一股强劲的水流吸进了岔道。不是船夫在划,是水在推,推着他们往那条不该有水的河道里冲。两岸的树飞快地向后退,速度快得不正常。林以寒抓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抱紧!”柳知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船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声巨响,船身倾斜,木板断裂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尖锐而刺耳。林以寒感觉自己被抛了起来,整个人离开了船舱的底板,往一侧飞出去。慌乱中她看见柳知远朝她扑过来,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两个人一起坠入了浑浊的水中。
水很冷,冷得她一时忘了呼吸。
眼睛在水下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混沌的黄。她知道柳知远还抓着她,因为她的手腕被握得很紧,紧到发疼。她想往上浮,但水流太急了,将她往下拽。她感觉到柳知远的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