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做的是枫镇大面,苏州一绝。”柳知远收了伞,指了指城外的一条小路,“走过去不远。”
“世子连面馆都知道?”林以寒有些意外。
柳知远笑了一下:“来过一次,觉得好吃,就记住了。”
面馆确实不远,在寒山寺外的一条小街上,店面不大,门脸也很旧,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看见柳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公子又来了?好久不见了。”
柳知远点了点头,带着林以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位是……”老板打量着林以寒,目光里带着好奇。
“内人。”柳知远说。
林以寒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内人。这是他在外人面前第一次这样称呼她。不是“夫人”,不是“林小姐”,是“内人”。这个词很正式,正式到让她觉得自己和他之间那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隔膜,被这两个字轻轻捅破了。
老板笑得更开了:“哎呀,公子的夫人真好看。两位稍坐,面马上就来。”
林以寒低着头喝茶,耳朵尖有点红。柳知远也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目光落在窗外的小街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枫镇大面确实好吃。
面条细而韧,汤头清而鲜,上面铺着一块焖得酥烂的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林以寒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第二口就顾不上说话了,埋头吃面,吃得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柳知远坐在对面,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笑意。
“好吃吗?”他问。
“好吃。”林以寒含混地说,嘴里还含着面。
柳知远把自己碗里的那块肉夹到了她碗里。
林以寒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太爱吃肉。”柳知远说,语气很自然。
林以寒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
从面馆出来,天色还早,柳知远说带她去枫桥看看。枫桥离寒山寺不远,走几步就到了,是一座石拱桥,不大。
林以寒站在桥上,扶着石栏杆往下看。桥下的河水很静,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黛瓦和远处寒山寺的塔影。雨后的天还有些阴,光线柔和得像隔了一层薄纱,将所有的颜色都调得淡淡的、浅浅的。
从枫桥回来,两人没有坐马车,而是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去。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缀在草丛里。林以寒走着走着,忽然弯下腰,摘了一朵白色的小野花,别在耳后。
“好看吗?”她抬头问柳知远。
柳知远低头看着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清晰而柔和。那朵白花别在耳后,衬着她乌黑的发,像是夜里的一颗星。
“好看。”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但林以寒听见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走在前头,柳知远跟在后头。两个人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是在追逐,又像是在陪伴。
回到宅子时,天色已经暗了。竹月准备好了晚膳,是松鼠鳜鱼和碧螺虾仁,还有一碗莼菜银鱼羹。林以寒吃得很满足,吃完后歪在椅子上不想动。
“夫人累了吧?”竹月给她倒了杯茶,“今天走了好多路。”
“不累。”林以寒说,“就是有点撑。”
竹月笑了,说她去给夫人煮消食的山楂茶。林以寒摆了摆手,竹月便出去了。
屋里只剩林以寒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从袖中取出那朵白色的小野花。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但还是很白,白得像月光。
她把花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苏州的夜晚很安静,没有京城的喧嚣,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水声和虫鸣。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但还是很亮,亮得能看清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
树上那些青色的果子,好像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来这个世界,已经好几个月了。刚穿书时,她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避免死亡结局、怎么找到回去的门。可现在,她站在苏州的窗前,看着月光下那棵枇杷树,想的却是——明天吃什么,后天去哪玩,回去之后要不要和柳知远一起用早膳。
回去的门还在,镜池还在,月晦之夜每个月都有。
但她不想走了。
至少,现在不想。
她摸了摸衣领内侧那枚“梅心”,玉温温的,带着体温。她摘下来,放在掌心,借着月光看了看。白玉温润,红沁如血,还是和刚收到时一样好看。
她重新戴上,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床边。
明天,柳知远说要带她去留园。
她躺在床上,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虫鸣细细密密的,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她在这声音里慢慢沉入了梦乡,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不是笑。
是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