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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寒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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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寒山寺那天,苏州下了一场小雨。

不是那种让人狼狈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飘着的江南烟雨。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衣裳上只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不湿,倒像是有人在用毛笔蘸了水,一笔一笔地点在布料上。

林以寒撑着油纸伞站在宅子门口等柳知远。伞是竹月昨天特意去街上买的,淡青色的油纸伞面上画着几枝墨竹,清清爽爽的,和她今日的衣裳很配——一件浅蓝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兰花,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她今日没有戴“梅心”,而是戴了林羽送的那只白玉镯子,镯子在袖口里若隐若现,温润的光泽衬得她的手腕很细很白。

柳知远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把伞,墨色的,没有图案。他看见林以寒已经在等了,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

“夫人久等。”

“我也刚出来。”林以寒说。

两人撑着伞,并肩走在苏州城的小巷里。雨天的巷子比平时安静,行人很少,只有几个卖菜的老妇人躲在屋檐下,脚边放着竹篮,篮子里是带着水珠的青菜和还沾着泥的藕。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把伞的影子,一青一墨,挨得很近。

马车在巷口等着。柳知远先上了车,回身扶林以寒。她扶着他的手腕,跨上马车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柳知远的手迅速从她手腕滑到她腰间,稳稳地扶住了她。

“小心。”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

林以寒的腰被他揽着,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他胸前的。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能闻到他衣领上松木的香气,能看见他下巴上那一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弧线。

她站稳了,往后撤了一步。

柳知远也松开了手,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她觉得冒犯。但林以寒注意到,他松开手之前,指腹在她腰侧微微停了一瞬,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忘记了该松开。

两人各自坐好,马车启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打在车顶上的沙沙声。林以寒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街景在雨中变得朦胧而温柔,白墙黛瓦被雨水洗得发亮,墙角的青苔绿得像是要滴下来。

“寒山寺远吗?”她放下车帘,问柳知远。

“不远,出城就到了。”柳知远手里又拿着那本书——这些天他出门总带着一本书,但林以寒发现他很少真的在翻,大部分时间这本书都是个摆设,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才拿的。

“世子去看过那座寺吗?”她又问。

“去过一次。”柳知远想了想,“很小,很旧,但很安静。比白马寺安静多了。”

林以寒点了点头。

她想去寒山寺,不是因为信佛,而是因为那首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她背过无数遍,考过无数遍,却从未亲眼见过。现在她有机会了,她想去看一眼,看看那个让张继失眠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马车出城后,路变得窄了些,两边的树也多了起来。雨渐渐小了,到寒山寺门口时,几乎已经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雨丝在风中飘着,像是谁在叹息。

寒山寺确实很小。

山门不大,也不新,匾额上的字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寒山寺”三个字。门口没有香客,只有一个扫地的老和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又低下头继续扫地。

林以寒收了伞,站在山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香烛的味道,混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和青苔的潮湿。寺内的古树参天,枝叶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知远走到她身边,也收了伞。

“进去看看?”他问。

林以寒点了点头。

两人跨进山门,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往里走。寺里的建筑都很旧了,大雄宝殿的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殿前的石阶被香客踩了几百年,中间已经凹下去了,积着一小洼一小洼的雨水,映着灰白色的天。

林以寒在殿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烧香。

她不是不信佛,她是不知道该求什么。求平安?她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不平安的。求富贵?她已经是景王世子夫人了,吃穿不愁。求子嗣?这个念头让她耳朵一热,赶紧在心里划掉了。

那就什么都不求了。

她转过身,发现柳知远不在身后。她四下看了看,看见他正站在院子角落的一棵古树下,仰头看着什么。

她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树上系满了红色的绸带,旧的已经褪成了粉色,新的还是鲜红的,在雨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绸带上写着各种各样的愿望——有的求平安,有的求功名,有的求姻缘,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世子也想挂一个?”林以寒问。

柳知远收回目光,看着她。雨后的光线很柔和,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温柔而清晰。他的眼睛里有树枝和红绸的倒影,还有她的脸。

“不挂了。”他说,“我的愿望,不用写在绸带上。”

林以寒想问“你的愿望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他回答了,而她不知道怎么回应。

两人继续往里走。

寒山寺的后院有一口古钟,很大,青铜铸的,钟身上刻满了铭文和花纹。钟架旁边挂着一根粗大的木槌,是用来撞钟的。

“这就是那口钟?”林以寒走到钟前,伸手摸了摸钟壁。青铜的表面很凉,被摸得发亮,能照出模糊的影子。

“就是这口。”柳知远站在她身后,“不过现在不让随便撞了,要等特定的日子。”

林以寒绕着钟走了一圈,在钟的另一面发现了几行刻字。不是铭文,是有人用小刀刻上去的,字迹凌乱,像是随手写的——“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来古人也喜欢乱刻字,不是现代人才有的毛病。

“笑什么?”柳知远走过来。

“没什么。”林以寒用手指点了点那几行字,“就是觉得,原来大家都一样。”

柳知远低头看了看那几行字,嘴角也弯了弯。

从寒山寺出来,雨已经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碎金一般的光。林以寒眯着眼,觉得有些晃。

“夫人饿不饿?”柳知远问。

林以寒摸了摸肚子,早上出来得急,只喝了半碗粥,这会儿确实有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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