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州的第三日,柳知远说带她去虎丘。
林以寒不知道虎丘有什么,但既然来了苏州,总要去看看。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月白色的窄袖衫子,配一条淡青色的裙子,头发简单地束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别住。出门前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太素了,又从妆奁里拿出那支柳知远送的“梅心”玉佩戴上。
不是特意戴给他看的。
是……出门在外,戴着玉保平安。
她这样告诉自己。
马车在山塘街上走了一段,便换成了轿子。虎丘在苏州城外,山不高,但林木葱茏,远远就能看见那座著名的云岩寺塔微微倾斜着,像是要倒又像是故意站在那里等人看。
到了虎丘,柳知远先下了马,回身扶她下轿。他扶她的时候,手总是很稳,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不烫,但很清晰。林以寒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了,很自然地扶着他的手腕跳下来。
虎丘的山路不陡,但石阶被岁月磨得很光滑,走上去有些滑脚。林以寒走得小心,柳知远走在她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滑倒。
“小心。”他伸出手。
林以寒犹豫了一瞬,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握住她的时候力道恰好,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林以寒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跳快了几拍,面上不动声色。
“世子来过虎丘?”她问。
“来过一次。十几岁的时候,跟父亲来苏州办事,顺路来过。”柳知远握着她的手,步伐放得很慢,像是在刻意配合她的节奏,“那时候不懂,只觉得一个歪了的塔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再来,觉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柳知远想了想:“大概是……身边有人一起看。”
林以寒没有接话,但她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云岩寺塔比林以寒想象的要高,也要歪。她站在塔下仰头看,觉得这座塔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斜斜地站着,随时会倒下来。
“它真的不会倒吗?”她问。
“几百年了都没倒,大概还能再站几百年。”柳知远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塔,“夫人要是怕,我们站远一些。”
“我不怕。”林以寒说,“倒了就跑。”
柳知远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握着他手的那只手正微微用力。
他们在塔下站了一会儿,又去看了剑池。剑池是一处水潭,不大,但水很深,颜色碧绿,像一块翡翠嵌在山石之间。池边刻着“剑池”两个字,据说是王羲之写的。林以寒不太相信——王羲之的字她见过,这个不像。
“夫人懂书法?”柳知远有些意外。
“不懂。”林以寒赶紧说,“就是觉得这个字……嗯……很好看。”
她差点说漏嘴。王羲之是这个世界的吗?她不知道。柳知远大概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这个话题赶紧结束比较好。
从虎丘回来,天色还早。柳知远说晚上要带她去山塘街坐船。林以寒说好,回到宅子里换了一身衣裳,把那件水绿色的纱裙穿上了。竹月给她重新梳了头,插了一支碧玉簪,又戴了一对珍珠耳坠。
“夫人今日真好看。”竹月由衷地夸道。
林以寒看了眼镜中的自己,确实好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戴了耳坠——这些事她以前不会做的。以前出门就是出门,随便穿什么都行。今天她换了三套衣裳才选定了这件水绿色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然后转身出门。
山塘街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
两岸的灯笼全亮了,将整条河照得红彤彤的。河面上画舫穿梭,船上的灯笼倒映在水里,随着波浪摇晃,像是无数条红色的蛇在水面上游动。岸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画舫上传来的丝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要把整条街掀翻。
柳知远已经租好了一条小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船头挂着两盏红灯笼,船舱里铺着竹席,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和一碟点心。
林以寒弯腰进了船舱,在竹席上坐下。柳知远跟在她身后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船夫撑了一篙,小船悠悠地离开了岸边,滑进了河道中央。
两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小船从一座又一座石桥下穿过,每座桥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宽有的窄,桥洞里的回声让船夫的撑篙声变得悠远而空灵。
林以寒趴在船舷边,伸手去拨水。水很凉,被她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将两岸灯火的倒影揉碎成无数金色的碎片。
“小心掉下去。”柳知远说。
“不会。”林以寒把手指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水很浅,我看见了。”
柳知远笑了一下,给她倒了杯茶。
船行到一处开阔的水面时,对面驶来一艘大画舫,船上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在船头饮酒作诗。画舫经过时,带起的波浪让小船晃了晃,林以寒没坐稳,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去。
柳知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很稳,握住她肩膀的力道恰到好处。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林以寒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翘起,像两把小扇子。他的眼睛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没事吧?”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没事。”林以寒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柳知远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纱裙传过来,像是有一小团火贴在她肩头。
“世子,”林以寒看着他的眼睛,“你可以松手了。”
柳知远像是被这句话惊醒,飞快地松开手,转过头去看河面上的灯火。林以寒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红得透亮,像是两片被火烤过的叶子。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小船继续往前,穿过一座又一座石桥。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慢慢生长,不需要言语,只需要安静地待在一起就够了。
“林以寒。”柳知远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以后的事。林以寒知道他问的不是明天去哪、后天吃什么。他问的是——她会不会留在景王府,会不会留在他身边。
她想了想,说:“以前没想过。现在偶尔会想。”
“想什么?”
林以寒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河面上的灯火,那些红色的光在水里摇曳,像是一个又一个燃烧的梦。
“想夏天过去了怎么办,秋天来了怎么办。”她说,声音很轻,“想冬天的时候,景王府的梅花开不开。想明年春天,还能不能去曲江边看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