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都是小事,没有一件是关于“回去”的。
柳知远听懂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灯笼的光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在水面的光影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明年春天,我带你去。”他说,“曲江边的桃花,年年都开。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林以寒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撞在一起,谁也没有躲开。
“好。”她说。
小船在河面上缓缓前行,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时光在倒流。林以寒忽然想起一句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以前读这句词的时候,觉得是写暗恋的。现在她忽然觉得,不一定是暗恋。也许是——你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找了好久好久,忽然有一天你回头,发现它就在你身后,一直在那里,只是你从没注意到。
她看着对面坐着的柳知远,他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河面上,侧脸被灯笼的光映得温柔而安静。
她在心里想:原来你在这里。
船行了一个时辰,靠岸时已经快亥时了。竹月和小厮在岸上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夫人,玩得开心吗?”竹月小声问。
“嗯。”林以寒应了一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半步的柳知远,又补了一句,“开心。”
竹月注意到了她嘴角那一点没有收住的弧度,偷偷笑了,没有点破。
回到宅子,林以寒坐在妆台前,竹月帮她拆发髻。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柔和,嘴角微微上扬,和以前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自己判若两人。
“夫人。”竹月一边拆发髻一边轻声说。
“嗯。”
“您今日一直在笑。”
林以寒愣了愣,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竹月说得对,她的嘴角确实一直是弯着的,像是被人用线牵住了两角,放不下来。
“有吗?”她说。
“有。”竹月斩钉截铁,“夫人今日和世子出去,回来就不一样了。”
林以寒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团扇,慢慢展开。扇面上的江南水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那座石桥上站着两个模糊的小人,看不清面目,但她知道那是谁。
是她和他。
在所有的可能性里,在所有的时间里,是她和他。
“竹月。”
“在呢夫人。”
“明天世子说带我去寒山寺。”
竹月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夫人要多和世子出去走走!”
林以寒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说:会的。
夜深了,林以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苏州的夜。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敲得很慢。近处有虫鸣,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银白色的方格子。她看着那些方格子,想起今天在船上,柳知远扶住她肩膀时,他的眼睛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脸。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半张脸。
睡不着。
她从枕边摸出那柄团扇,展开,在月光下端详。扇面上的绣工在夜里看不太清,但那些垂柳、河水、石桥,还有桥上那两个人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合上扇子,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去寒山寺。
后天——后天去留园。
再后天,也许就要回去了。
但没关系。
她在心里想,回去就回去。反正她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每天都能见到。
这个念头让她安了心,慢慢地,她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江南,没有苏州,没有小桥流水。梦里只有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石桥上,朝她伸出手。
她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手指交握的那一刻,梦里的阳光忽然变得很亮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
她听见他说:“明年春天,我带你去。”
她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橘色。几只早起的鸟在院子里的树上叫着,声音清脆,像是在催人起床。
林以寒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露水的潮湿。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已经结了青色的果子,小小的,圆圆的,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会是很美好的一天。
因为今天,她要去寒山寺。
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