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头上的时候,京城的暑气已经像一床湿棉被,沉甸甸地捂在每个人身上。
林以寒最怕热。穿书前怕,穿书后更怕——至少现代还有空调,这里只有冰块和扇子。
冰块用多了心疼,扇子扇久了手酸,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架在火上烤的鱼,翻来覆去都是熟的。
“夫人,您要不要去后园坐坐?池边凉快。”
竹月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看见林以寒歪在美人榻上,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整个人像一棵被晒蔫了的白菜。
“不去。”林以寒闭着眼睛,“池边也热。”
“那奴婢再给您加盆冰?”
“加了也热。”
竹月没办法,把酸梅汤放在她手边,退到一旁。林以寒伸手摸到碗,喝了一口,酸甜冰凉,总算是续上了一口气。
她正想着要不要干脆睡一觉混过这个下午,青芷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夫人,世子让人送来的。”
林以寒接过信,拆开。柳知远的字迹她现在已经不用看落款就能认出来——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是怕人看不懂似的,连个连笔都少见。
“夫人见字如晤。江南有一批货需要亲自去验,来回约需半月。天气炎热,想带夫人同去散散心。江南比京城凉快些,山水也好。若夫人愿意,后日出发。柳知远。”
林以寒拿着信纸,手指微微收紧。
江南。
她在原书里见过无数次这个词,但原书的女主林书慧从未去过——太子妃被困在京城的高墙里,哪里也去不了。而她,一个穿书的恶毒女配,居然有机会去江南?
她翻过信纸,背面没有字。她又看了一遍正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带夫人同去”。
去江南,和柳知远一起。
林以寒把信纸放下,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压住胸口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
“夫人,世子说什么了?”竹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他说要去江南。”
“江南?!”竹月的音量一下子拔高了八度,“真的吗夫人?江南!奴婢听说江南可好看了,小桥流水,烟雨蒙蒙,还有好多好吃的……”
“竹月。”
“在呢夫人!”
“去收拾东西。”
竹月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拉着青芷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来:“夫人,带几件衣裳?”
“你看着办。”
“好嘞!”
竹月像一阵风一样卷了出去。林以寒坐在美人榻上,看着手里的信纸,嘴角弯了弯。
江南。
她从前只在课本和短视频里见过江南。
现在她有机会了。
出门那天,天还没亮。
林以寒被竹月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迷糊的。她闭着眼让人梳洗换衣,直到上了马车,才靠着车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马车很大,不是她平时坐的那种。这辆马车像一间移动的小屋子,里面有软榻、小桌、柜子,甚至还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茶叶和点心。车窗挂着竹帘,既通风又能挡太阳,设计得很精巧。
柳知远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本书,见她上来,微微点头:“夫人早。”
“早。”林以寒打了个哈欠,在软榻上坐下。
马车启动,辘辘地往前走。出了城门之后,路面变得不平整,马车颠簸起来。林以寒被颠得东倒西歪,只好伸手扶住小桌的边沿。
柳知远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书放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软枕递给她:“垫着会好一些。”
林以寒接过来垫在腰后,果然舒服了不少。
“多谢世子。”
“夫人昨晚没睡好?”柳知远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
“有点。”林以寒又打了个哈欠,“想到要出远门,睡不着。”
柳知远笑了一下:“我也是。”
林以寒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柳知远也会因为出远门睡不着——这个人看起来总是很沉稳,沉稳到让她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
“世子以前去过江南吗?”她问。
“去过几次。苏州、扬州、杭州都去过。”柳知远说,“这次先去苏州,有一批丝绸要验货,顺便看看今年的新茶。”
“世子做的生意,到底有多大?”林以寒忍不住问。
柳知远想了想,说:“大概……从南到北,每个州府都有铺子。”
林以寒沉默了。
她知道柳知远有钱,原书里说他“富可敌国”,她一直以为是夸张。没想到不是夸张,是写实。
“夫人想了解这些?”柳知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就是好奇。”林以寒说,“以前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以前。她说的是穿书之前。在现代,没有人跟她说生意经,她的父母连跟她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也没有人跟她说这些——林丞相不会跟女儿说朝堂事,苏夫人只会跟她讲后宅琐事。
柳知远是第一个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那夫人想听什么?”柳知远放下书,似乎打算认真跟她聊。
林以寒想了想:“苏州有什么好玩的?”
柳知远嘴角弯了弯:“拙政园,留园,虎丘,寒山寺。还有一条山塘街,晚上很热闹,可以坐船听曲。”
马车继续往前走。江南的路比京城的好走一些,但还是要走好几日。林以寒靠在软榻上,听着车轮辘辘的声音,渐渐有了困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醒来时,发现身上盖了一件外衫,月白色的,带着松木香。柳知远不在马车里。
她掀开车帘,发现马车停在一处驿站外面。竹月正在车旁和一个小厮说话,看见她醒了,赶紧跑过来。
“夫人,您醒了?世子说在这里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再走。”
林以寒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驿站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柳知远正坐在那里喝茶,手里拿着一封信在看。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夫人睡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