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件家常的月白直裰,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手腕,正坐在池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钓竿,看着水面发呆。旁边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了茶壶、茶杯和一碟点心。
林以寒走过去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夫人来了。”
“嗯。”林以寒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竹月把披风给她披上,又机灵地退到远处,和柳知远的小厮站在一起,假装在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池水很静,浮漂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连微微的颤动都没有。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一般,晃得人眼晕。
“这里的鱼不吃饵。”林以寒说。
“吃。”柳知远语气笃定。
“我上次来,看见它们在池子里游,你往水里扔了块点心,它们连看都没看。”
柳知远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夫人什么时候看见的?”
林以寒想了想,是上次来看镜池的时候。他站在水榭里,她从池边走上来,远远看见他往水里扔了块什么东西,大概是点心碎屑。
“上次来看池子的时候。”她说,“你在水榭里,我在池边。”
柳知远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次夫人走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请夫人喝茶。”
“世子那次是想跟我说什么?”林以寒问。她记得那次,柳知远站在水榭里,明显是有话要说,但被竹月打断了。
柳知远看着水面,浮漂还是一动不动。他想了想,说:“忘了。”
林以寒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揭穿。
两人继续钓鱼。
说是钓鱼,其实就是在池边坐着。浮漂一下都没动过,池子里的锦鲤大概正在哪个角落睡午觉,根本没打算理他们。林以寒盯着浮漂看了好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舒服得她想就地躺下睡一觉。
“夫人困了?”柳知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有。”林以寒强撑着眼皮。
“困了就回去睡。”
“不困。”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
柳知远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林以寒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她肩上。她睁开眼——是一件外衫,月白色的,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是柳知远刚才穿在身上的那件。
她转过头,柳知远只穿着里面的中衣,正若无其事地看着水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
林以寒想拒绝,但外衫上那点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贴在她肩上,暖洋洋的,让她张不开嘴。
她别过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池边的垂柳在风中轻轻摆动,细长的柳枝偶尔扫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远处不知什么鸟在叫,一声接一声,懒洋洋的,像是也在打瞌睡。
林以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池面上,将整个镜池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
她身上盖着那件月白外衫,旁边的小几上,那碟点心已经被换成了新的,茶水也重新沏过了,还冒着热气。
柳知远不在。
钓竿还架在池边,浮漂终于动了——不是鱼咬钩,是风吹的。
“夫人醒了?”竹月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世子说让您多睡会儿,他去书房了。还让人送了点心过来,说是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您上次说好吃的。”
林以寒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着。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是上次在曲江边吃过的那家。
“世子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走了有大半个时辰了,”竹月掰着手指算,“夫人睡着之后没多久,世子就把外衫给您披上了,然后一直坐着没动。后来有小厮来找他,说有急事,他才走的。走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夫人。”
林以寒“嗯”了一声,将外衫叠好,搭在手臂上。
“夫人,世子对您真好。”竹月又说。
这次林以寒没有让她闭嘴。
她端着那碟桂花糕,看着夕阳下的镜池,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橘色的天空和岸边的柳枝。风停了,池水纹丝不动,像一块巨大的琥珀,将整个春天都封存在里面。
林以寒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走吧,回去了。”
“夫人,这件外衫呢?”竹月指着她手臂上搭着的那件月白衣衫。
林以寒低头看了看,犹豫了一瞬。
“送去书房。”她说,“让世子收好。”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
“跟他说……点心很好吃。”
竹月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抱着外衫一溜烟跑了。
林以寒独自走在回廊上,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景王府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暗光里。院子里那株石榴树还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苞比前几天大了一圈,像是随时会撑开。
她摸了摸衣领内侧的那枚玉,温热的,带着体温。
春天还在,她也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