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出征后的第五天,京城反而比之前安静了。
没有想象中的人心惶惶,也没有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该开门的铺子照常开门,该摆摊的小贩照常摆摊,朱雀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得像是北境根本没有打仗。
林以寒后来才想明白——不是百姓不关心,而是离得太远了。北境在千里之外,鞑靼人的铁骑再快,也跑不到京城来。日子总要过,饭总要吃,哭丧着脸过一天不如笑着过一天。
她倒是觉得这种心态挺好的。
三月二十五,天气晴好,林以寒让竹月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晒太阳。石榴树还是没有发芽,但枝头冒出了几个细小的、米粒大小的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把椅子挪到树下,抬头盯着那些小苞看了好一会儿,试图确认那到底是叶芽还是花苞。
“夫人,您看什么呢?”竹月端着一碟瓜子在旁边嗑,好奇地问。
“看它什么时候发芽。”
“石榴树发芽可晚了,得四月呢。”竹月嗑了一颗瓜子,“夫人要是想看花,后园的海棠不是还开着吗?”
“海棠看腻了。”
竹月“哦”了一声,继续嗑瓜子。
林以寒其实不是想看花。她就是想找个理由在外面坐着。这几日她没怎么出门,苏夫人派人来问了两回,她都让竹月回话说“一切都好,不必挂念”。不是不想回娘家,是懒得动。景王府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舒服——没有人管她,没有人催她,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在院子里坐一整天,可以在后园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这种日子,放在现代叫“咸鱼”,放在古代叫“闲散”。
她挺喜欢的。
唯一的遗憾是,柳知远太忙了。
太子虽然出征了,但粮草、军械、后勤补给一大堆事情压在户部和兵部头上。景王作为朝中重臣,每日早出晚归,柳知远也跟着忙——他不是官员,但他手里有钱,商户的银钱往来、粮草的筹措调运,这些事景王不好出面,柳知远却可以做。
林以寒有时候傍晚在园子里散步,会碰到柳知远也从外面回来。两人在回廊上碰见,他穿着出门的衣裳,风尘仆仆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不像平时那般齐整。
“世子回来了。”林以寒点头。
“夫人。”柳知远也点头。
就这么一句,然后各走各的。
竹月每次看到这种场面都要叹气。林以寒假装没听见。
三月二十七,柳知远难得在府里用午膳。
景王妃高兴得不行,让厨房加了好几道菜,又亲自去酒窖里取了一坛陈年的桂花酿,说“难得一家人都在,要好好吃一顿”。景王也提早从衙门回来了,换了家常衣裳,坐在桌前,难得露出了几分松快的模样。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远儿,”景王斟了一杯酒,看着柳知远,“今日户部的粮草调度,还顺利吗?”
“还行。”柳知远端起酒杯,“有几处粮仓的存粮比账上少了三成,正在查。”
景王皱了皱眉:“少了三成?这么大的窟窿,往年审计怎么没查出来?”
“往年审计走的是账面,不去粮仓实地看。”柳知远语气平淡,“今年太子殿下出征前交代过,粮草是头等大事,不能只看账,要去库房一袋一袋地数。这才数出来的。”
景王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
景王妃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查出来是谁了吗?”
柳知远看了林以寒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当着她的面说。林以寒低着头喝汤,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还在查。”柳知远最终说,语气模糊。
林以寒知道他在避着她。不是不信任,而是——他们之间还没到可以随意谈论朝堂事的程度。她理解,也不介意。
饭后,林以寒帮着景王妃收拾碗筷——其实不用她帮忙,丫鬟们手脚快得很,她就是在旁边站着陪景王妃说话。景王妃一边指挥丫鬟撤盘子一边念叨:“远儿这孩子,从小就闷,有什么事不爱跟人说。以寒啊,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替你训他。”
“母亲,世子挺好的。”林以寒说。
景王妃转过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你觉得他好?”
“嗯。”
“那你怎么不跟他一块儿吃饭呢?”景王妃问得直接,语气却不严厉,像是一个好奇的长辈在问晚辈的私事。
林以寒顿了顿:“他起得早,我起得晚,凑不到一块儿。”
景王妃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从延晖堂出来,林以寒走在回廊上,脑子里还在转景王妃那句话——“那你怎么不跟他一块儿吃饭呢?”
她和柳知远确实各吃各的。早膳她在后院吃,柳知远在前院吃;午膳有时凑得上有时凑不上;晚膳倒是一家人一起吃,但景王和景王妃都在,两人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不是故意疏远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夫人,”竹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世子在后园,说要钓鱼,问您去不去。”
林以寒脚步一顿:“钓鱼?”
“嗯,世子说天气好,池子里的鱼该上钩了。”
镜池里有鱼她见过,几尾红色的锦鲤,胖嘟嘟的,慢悠悠地在水中游,一看就是被人喂惯了,根本不像是会咬钩的样子。
“不去。”林以寒说。
竹月“哦”了一声,转身要去回话。
“等等。”林以寒又叫住她。
竹月回头,眼睛亮了一下。
“去给我拿件披风,外面风大。”
竹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飞快地跑了。
镜池边,柳知远已经摆好了钓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