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天,林以寒才真正看清柳知远的生活节奏。
这个人每天早上卯时正刻准时起床,春夏秋冬雷打不动。她是在第二天的早上迷迷糊糊间听到隔壁书房传来的动静才知道的——新房是个套间,里间是卧室,外间隔着一道门就是书房。柳知远搬去了书房睡,美其名曰“方便看书”,实际上两人都心知肚明。
林以寒不揭穿,他也就不解释。
巳时前后,柳知远会去前院陪景王议事,或者出门处理“生意上的事”。林以寒不知道他的生意具体是什么,只知道他隔三差五会收到从各处送来的账本,厚厚一摞,摆在书房的案头,他一本一本地翻,偶尔提笔批注,神情专注得像换了一个人。
午后是他最闲的时候。有时在府里,有时不在。在府里的时候,他会让人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后园走走。林以寒去了两次,第三次说想歇午觉,他便不再来问,只是让竹月转告一句“夫人好好休息”。
客气得像个住客。
林以寒觉得这样挺好。不熟就不熟,省得日后走的时候麻烦。
可竹月不这么想。
“小姐——不对,夫人,您和世子怎么还跟客人似的?”第四天晚上,竹月一边给她铺床一边忍不住念叨,“奴婢在厨房听说了,世子每天早膳都一个人在前厅吃,您在后院吃,这哪像新婚夫妻啊?”
“我们就是新婚夫妻。”林以寒靠在床头看话本,头都没抬。
“奴婢的意思是——”竹月急了,“您和世子怎么不在一块儿吃呢?”
“他起得早,我起得晚,凑不到一块儿。”林以寒翻了一页,“而且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各吃各的挺好。”
竹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气鼓鼓地把被子抖开铺好,转身出去了。
林以寒放下话本,看着竹月离去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竹月是为她好。在这个世界,新婚夫妇分开吃饭确实不正常。可她不知道怎么和柳知远“正常”地相处。她没结过婚,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她连恋爱都没谈过,唯一接近的经验是高中时隔壁班男生递过一封情书,她看完揉了扔垃圾桶。
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每天见面、说话、一起吃饭——这种亲密感让她无所适从。
不是讨厌柳知远。恰恰相反,她对这个人……印象还不错。就是这种“还不错”,让她更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算了,不急。
反正时间还长。
三月初十二,回门。
按规矩,新婚后第三天要回娘家。林以寒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一身喜庆些的衣裳,石榴红的褙子配鹅黄裙子,衬得她气色很好。竹月给她梳了一个稍显隆重的发髻,插了赤金步摇和几支玉簪,看着像个正经的世子夫人了。
柳知远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他今日也换了新衣裳,宝蓝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白玉带,头发用玉冠束起,整整齐齐。看见林以寒出来,他微微点头:“走吧。”
马车已经备好了。柳知远先上了车,然后回身伸出手来。林以寒看了那只手一眼,扶着他的手腕上了车——不是牵手,是那种很得体的、隔着衣袖的搀扶。两人的皮肤没有直接接触,但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腕间的温度。
上了车,两人对面而坐。
马车启动,轱辘轱辘地往前走。林以寒掀开车帘往外看,春日的京城热闹非凡,街上到处都是行人,卖花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紧张吗?”柳知远忽然问。
林以寒放下车帘:“回自己家,有什么好紧张的。”
柳知远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马车在林府门口停下时,林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日穿得也很精神,看见林以寒下车,眼睛一亮,跑过来喊了一声“阿姐”,又看见后面下车的柳知远,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姐夫”。
柳知远对这个称呼显然很受用,嘴角微微弯了弯,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去:“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林羽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砚面上有天然的青花纹理,一看就价值不菲。他眼睛瞪得溜圆,连声道谢,揣进怀里揣得紧紧的,生怕掉了。
林以寒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人倒是会送礼。
苏夫人在前厅等着,看见林以寒进来,眼眶立刻就红了。她拉着女儿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捏了捏她的手,声音有点哑:“瘦了。”
“娘,我才走了三天。”林以寒哭笑不得。
“三天也瘦了。”苏夫人固执地说。
林丞相倒是沉稳,和柳知远寒暄了几句,便带他去书房说话。林羽跟在后面,说是“去倒茶”,其实是舍不得那块端砚,想再多看几眼。
母女俩单独待了一会儿。苏夫人问她在景王府过得怎么样、公婆好不好相处、柳知远对她好不好。林以寒一一回答,说都好,景王妃很和善,柳知远也客气。
苏夫人听完,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客气?”
林以寒愣了愣。
“你们是夫妻,他跟你客气?”苏夫人皱了皱眉,“以寒,你跟娘说实话,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林以寒飞快地说,“他就是那样的人,对谁都客气。”
苏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林以寒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便岔开话题问起府里的事。苏夫人说起最近柳姨娘又闹了什么幺蛾子、林蕊订了哪家的亲事、林溪最近又写了什么好诗,絮絮叨叨的,像要把这三天的家事全倒给她听。
林以寒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真的是这个家的人了。不是穿书者,不是旁观者,是林家的女儿,嫁出去了,回门了,母亲在跟她讲家里的事。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是暖还是涩。
午膳摆了一大桌,都是林以寒爱吃的菜。糖醋鱼、桂花糯米藕、清炒时蔬、老鸭汤,和出嫁前一晚苏夫人给她做的菜一模一样。
一家人在一张桌上吃饭。柳知远坐在林以寒旁边,林丞相在主位,苏夫人在他身侧,林羽坐在对面。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不尴尬。林丞相问了几句景王的身体、朝廷的动向,柳知远一一作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羽时不时插句话,被苏夫人瞪了两眼,老实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了。
“姐夫,”他端着酒杯,“我敬你一杯。我阿姐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林以寒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