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片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又低声说:“明天,你介不介意……去我家?地方有点小就是了。”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她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介意。”
她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急切,急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太想去了。
去他的……家,去那个他独自居住的、小小的、仅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的出租屋。
去那个她从未踏足、却已在心中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的地方。
她想去看看那些手办,看它们是否如想象中那样整齐地陈列在窗台,或稳妥地悬挂在挂钩上。她想去看看他的床铺,他的被子,他枕头的形状。她想去感受他的气息,那股淡淡的、洁净的、如同被阳光充分晾晒过的织物的味道。
她尤其渴望拥抱他。她想用双臂环住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仿佛要把自己整个嵌入他的身体里去。她渴望将这三天积攒的疲惫、隐忍的疼痛、还有那句反复在心里回荡的“好想你”,全都揉进那个紧密的拥抱里。
可她现在不能。此刻的场所人潮涌动,厕所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抱着孩子的女人正打着电话,拎着手袋的女人低头刷着手机,戴着遮阳帽的女人对镜整理妆容。她不能。她只能站在原地,与他保持着仅一拳之隔的距离,如同曾经在5028的走廊尽头,如同在天光未亮的清晨,如同在两人都手足无措的那些时刻。
“我去接你?”他问道。
“不用,我打车过去吧。”
她回答。她不愿让他来接,不愿他出现在那个小区门口,不愿被老邓看见,不愿被婆婆看见,也不愿落入那些邻居的眼中。她不想让他暴露在那些审视的目光之下。他理应被安放在一个洁净的、安稳的、无人会在背后窃窃私语的地方。她不确定那个地方究竟在何处,或许就在他的出租屋里。
“好,”他说,“我等你。”
他轻轻地勾了一下她的手指。只是极轻的一下,小拇指触碰着小拇指,仿若两个孩童在悄悄拉钩。
他的指尖微凉,她的也是,凉意贴着凉意,竟泛起一丝微烫。那触碰短暂至极,短得像一阵风掠过指缝。但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她指上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仅仅那么一下,旋即松开了。她却将这一下牢牢记住了,刻在了心里。
“你是个好妈妈。”他说。
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好妈妈。
她并不确定自己算不算一个好妈妈。
她只知道自己很累,累得想哭,累得想要逃离,累得曾在厕所里独自哭了很久。
她只知道自己在苦苦支撑,撑到腰背疼痛,撑到头痛欲裂,撑到几乎失语。
她只知道,自己还是一个未痊愈的病人,连照顾好自己都吃力,更不知能否胜任一个母亲的角色。
她望着他,望着他身上的灰色卫衣,望着他套在头上的帽子,望着他被海风吹得有些失色的嘴唇。他的衣着太过单薄,海边风大,他会着凉的。
“我能熬过去。”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许下承诺。她把这句话又在心底重复了一遍,咽下去,沉入腹腔,沉入那些已然结痂却仍在隐隐搏动的伤口深处。她会熬过去的。她必须熬过去。她是一位母亲,她没有倒下的权利。
“你早点回去吧,别感冒了。”
他凝视着她,久久地。
那光芒并非来自他的眼中,而是笼罩在她身上——那是太阳的光辉,而非微弱的烛火;它博大、明亮、温暖。
那光映照着她的脸庞,将她眉眼间的倦意照得无可遁形,将她眼下的青黑照得清清楚楚,也将她嘴角那一抹苦笑的弧度照得格外分明。他将那道光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心底,妥帖珍藏,用泪水封存,用掌心捂暖。
“好,”他说,“我待会儿就走。”
她没有再说话。队伍向前移动了几步,她跟着挪了几步。他仍站在她身侧,并未离开。两人立在那里,宛如两棵被栽种在沙滩上的树,地下的根须隔着沙土悄悄缠绕,地面上的人却无从得见。
她不知他何时会走,不知他是否会真的离去,不知他是否会一直守在那棵树旁,等到她从厕所出来,等到她走回原处,等到她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那些帐篷与遮阳伞的后面。但她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想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