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安蹲下来,帮他把地钉往里按了按,按得很深,深到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头。老邓把防潮垫铺进去,又把野餐垫铺在上面。野餐垫是红白格子的,像一块巨大的桌布。苏静安把包从拖车上拿下来,放在帐篷门口,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零食、水杯、纸巾、湿巾、保温盒。
她一样一样地摆好,搁在野餐垫的四角,端端正正的。小草莓一溜烟钻了进去,鞋子踢在门口,歪斜着,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她坐在野餐垫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妈妈,进来”。
苏静安弯下腰,钻了进去。帐篷里很矮,她只能坐着,头快要顶到帐篷顶了。她盘着腿,把保温盒打开,肉的香味飘出来,小草莓吸了吸鼻子,“好香”。她把米饭盛到保温盒的盖子里,夹了一块肉,用勺子切碎,拌进米饭里,递过去。
老邓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面朝大海。他在那里,坐在门口,像一个看守,守着帐篷,守着她们,守着这片海。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工作,也许在想项目,也许在想下周要开的会。她不知道。她已经很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也许她从来没有知道过。
吃了一会儿,小草莓要出来玩了。她从帐篷里钻出去,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烤得烫烫的,她的脚趾头倏地一蜷,又缓缓舒展,像几瓣初醒的花。
苏静安也钻了出去,蹲在帐篷门口,小草莓已经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玩具铲,开始挖沙子。她挖了一个坑,又挖了一个坑,把两个坑连在一起,变成一个长长的坑。
苏静安蹲在她身旁,一锹一锹把坑往下掏深,湿漉漉的沙子簌簌滑落,在坑沿堆起一座毛茸茸的小山包。
小草莓用手拍了拍那个山包,把它拍平,然后在上面插了一根小树枝,“妈妈,这是树”。
苏静安说“好高的树”。
小草莓又挖了一个坑,又堆了一个山包,又插了一根树枝,“妈妈,这是森林”。
苏静安看着那两根光秃秃的、歪歪扭扭的小树枝,嘴角弯了一下。
“妈妈,我们来堆城堡。”
小草莓把桶拿过来,苏静安帮她装了满满一桶沙子,压紧,倒扣在地上,拍了拍桶底,把桶提起来。
沙子塌了,没有变成城堡,变成了一堆散沙。
小草莓的嘴巴瘪了一下,“妈妈,城堡呢”。
苏静安又装了一桶,这次压得更紧,倒扣的时候更小心,慢慢地、轻轻地提起桶。
城堡立住了,圆圆的,胖胖的,像一个没有窗户没有门的碉堡。
小草莓拍着手,“城堡!城堡!”
她用小铲子在城堡上划了一道门,又划了两扇窗户。
苏静安帮她把窗户修了修,修成圆形的,像两只眼睛。
小草莓又捡了两颗小石头,塞进窗户里,“妈妈,这是眼睛”。
苏静安看着那两只石头眼睛,看着那个没有嘴巴的碉堡,看着那两根插在沙堆上的小树枝,嘴角弯了。
“爸爸,你去打水。”
小草莓朝老邓喊。
老邓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小草莓的小桶,走向海边。
海浪一进一退,一进一退,像肺叶开合。
他站在水边,等浪退下去的时候,弯下腰,舀了半桶水。浪又来了,打在他的鞋上,他的裤腿湿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提着桶走回来,把桶放在小草莓旁边。
小草莓把手伸进桶里,搅了搅,水花溅出来,溅在她脸上,溅在苏静安身上,溅在那个没有嘴巴的碉堡上。碉堡塌了一角,苏静安又把它补上了。
就这样,她陪着小草莓玩着。
挖沙子,堆城堡,打水,和泥,把泥巴糊在城堡上,说是刷墙。
城堡刷了一层又一层的泥巴,越刷越丑,越刷越像一个泥巴堆。
小草莓说“好漂亮”,苏静安说“嗯,好漂亮”。
老邓在旁边坐着,看着手机,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海,看一眼她们,又低下头。
有时候小草莓喊他,他就站起来,帮她们打水,帮她们挖沙子,帮她们把塌了的城堡重新堆起来。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像一个被分配了任务的好员工,做完就回到椅子上,继续看手机。
苏静安看着他走回椅子的背影,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了。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的后脖子发烫。
她的腰开始疼了,不是突然的、尖锐的疼,是闷着的、沉着的、像一小块冰贴在皮肉下,无声地渗水。
她蹲了太久,腿也麻了。她站起来,腿在抖,从大腿一直抖到小腿,从小腿抖到脚踝。她用手捶了捶腰,一下,两下,三下,腰还是僵的。
她想去透口气。不是海边的新鲜空气不够,是另一种——她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她胸口,不疼,但闷,闷到她觉得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不够用。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几分钟,哪怕只是走到一个看不到小草莓、看不到老邓、看不到那个帐篷和那把折叠椅的地方。
“我去上个厕所。”
她对老邓说。老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小草莓正在往桶里装沙子,听到她的话,抬起头,“妈妈,我也去”。
苏静安说“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你先跟爸爸玩”。
小草莓的嘴巴瘪了一下,把手里的沙子扔了,站起来,拉住她的衣角,“不要,我要跟妈妈去”。
苏静安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亮亮的、圆圆的、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妈妈很快就回来,你数到一百,妈妈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