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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指尖的温度,心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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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女士进去了,队伍又向前挪动了一步。她跟着向前一步,他却没有跟上。她转过头,他已不在她身畔。她环顾四周,排队的人群,来往的过客,在厕所门口进出的人们,都没有他的身影。

他走了。她不知他去了哪里,也许回到了那棵树下,也许走得更远,也许正站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继续静静地望着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曾来过,在她身边停留过,用小拇指轻轻勾过她的手指,说过“我等你”。

她把这一切,都仔细地收好了。她把那份心意仔细地收好,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心底。她知道,自己要好好地保存它,等到明天,等到终于能去他家的时候,她会把这一切都原原本本地捧出来,还给他——用一个迟来的拥抱还,用止不住的眼泪还,用往后余生所有尚未命名的、悠长而平凡的日子,一点一滴地去还。

她转身走进厕所,轻轻带上那扇薄薄的塑胶门,然后将背脊完全靠了上去。门板的材质很廉价,触感冰凉,紧密地贴着她的后背,像一块化不开的寒冰。她合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这味道如此熟悉,和5028房间里的一模一样。她又睁开眼,视线茫然地向上移,看向头顶那盏灯。灯光是惨白色的,亮得有些刺目。它没有闪烁,没有熄灭,只是那样固执地、恒久地亮着,仿佛时间在这里已经凝固。

她缓缓地将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摊开在眼前,目光最终定格在自己的小拇指上——就是那根曾被他轻轻勾住的手指。她把它举到鼻尖跟前,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然后,她将小指的指尖轻轻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微微张口,将它含了进去,停了大约三秒钟。

恍惚间,她仿佛又触到了他手指的凉意,而自己的嘴唇却是干涩的。干涩与冰凉碰触的一刹那,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她就这样记住了那个瞬间的温度,把他留下的一点点微凉,用自己的唇温热了,然后妥帖地封存进记忆的最深处。

她走出厕所,阳光涌过来,亮亮的,暖暖的,落在她脸上。

她眯了一下眼睛,朝海边走去。

远处的帐篷还是那个蓝色的,折叠椅上没有人,老邓和小草莓在海边,小草莓蹲在水边,用小桶舀水,老邓站在她旁边,弯着腰,扶着她。

她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回去,走回那个帐篷,走回那把折叠椅,走回那片海。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得深,像踩在湿棉花上。她的腰还拧着疼,太阳穴还突突地跳,腿还簌簌地抖。

她把那些疼、那些跳、那些抖,都收进了心里,收在最深的角落,收在那两道血印旁边。她收好了,用眼泪封住,用手心捂热。然后她继续走,走过那些帐篷,那些遮阳伞,那些野餐垫。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那些帐篷的缝隙里,从那些遮阳伞的边缘,从那棵树的后面。

那目光是热的,像太阳,像她后脖子上被晒烫的那一小块皮肤。她把那道光收进了心里,收在最深的角落,收在那两道血印旁边。她把它收好了,用眼泪封住,用手心捂热。

她走到小草莓身边,蹲下来,小草莓转过头,看到她,笑了,“妈妈,你回来了”。她数到一百了吗?她没有问。她只是伸出手,把小草莓被海水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嗯,妈妈回来了”。

周一的早晨,闹钟总是比命还准时。

六点四十刚过,那声音便如同一把执拗的电钻,无比精准地从枕头底下钻进来,直钻进她的太阳穴,硬生生将她从一片灰蒙蒙的、毫无梦境打扰的深沉昏睡里剥离了出来。

她勉强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缕光,也是灰蒙蒙的,薄得像一张没来得及被水完全沁透的旧宣纸。床那头的老邓也醒了,窸窸窣窣地坐起身,被子滑落到腰间,乱蓬蓬的头发像一窝被疾风胡乱刮过的蒿草。他呆坐了两秒,仿佛在确认新一天的真实性,随即掀开被子,将脚踏进床边的拖鞋,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卧室。紧接着,卫生间亮起灯,门被关上,水龙头哗哗地响了起来。

苏静安又在被窝里多躺了两秒。

然后她也掀开被子,坐起身,腰间“咔”地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僵硬的关节被突然折断。她停住动作,等待那声响余韵散去,才把脚伸进拖鞋。

小草莓还侧躺着,被子被拉到下巴颏儿,怀里紧紧搂着那只旧兔子,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蜷缩在窝里、仍在梦乡徘徊的小猫。

苏静安弯下腰,伸出手,极轻地拍了拍她。拍了两下,小草莓毫无动静。她又加些力道拍了两下,轻声道:“宝贝,起床了。”

小草莓的眉头立刻攒了起来,把整张小脸埋进枕头深处,屁股顺势撅起,活像一只只想把头埋进沙土里的鸵鸟。苏静安见状,只得伸手把她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捞出来。小草莓闭着眼睛,身体软塌塌地靠过来,像一团还未揉开、毫无筋骨的面团。

她就那么歪倒在苏静安肩上,嘴巴嘟着,眼睛死活不肯睁开。苏静安利落地为她脱下睡衣,拿过叠好的校服。给女儿穿衣服时,小草莓完全成了一个小号洋娃娃,任由摆布。伸手,伸胳膊,套头,拉拉链。

苏静安做这些事时,动作又快又熟练,仿佛手指自己认得布料的纹理和走向,肘弯记得如何稳稳托住孩子的后颈,眼睛不看也知道拉链齿该在哪一格精准咬合。她确实演练了无数次。

自从小草莓出生的那一天起,这些动作便成了她每日的必修课。喂奶,洗澡,穿脱衣物,喂饭,哄睡……重复了无数遍,熟到闭着眼都能完成,熟到手微微发抖时也不会扣错一颗扣子。

此时,老邓已收拾停当。他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水珠都没擦干。他走过来,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将小草莓从苏静安的怀里接了过去。

小草莓像一件被平稳传递的包裹,从一个怀抱转移到另一个怀抱,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老邓抱着她,在并不宽敞的卧室里慢慢地走了两圈,小草莓的脑袋耷拉在他肩头,小嘴依然保持着嘟囔的弧度。

苏静安赶紧抓住这短暂的间隙,闪身进了卫生间。她快速解决了个人问题,冲水,洗手。她顺势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松散,几缕碎发从耳畔垂落,眼底沉淀着明显的青黑,嘴唇干燥得起了皮。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角,从抽屉里拿出梳子,三两下将头发拢成一个低马尾,皮筋随意绕了两圈,那些不听话的碎发依旧垂着,她也无心去管。

接着从架子上取下牙刷,挤上牙膏开始刷牙。薄荷味的膏体在口腔里弥漫开,凉意中带着一丝辛辣,将残存的倦意驱散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刷完牙,漱口,拧干毛巾擦脸。毛巾是湿冷的,贴上皮肤的瞬间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像突如其来的冰片。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将毛巾挂回原处,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老邓已经把小草莓抱到了玄关的小凳子上,正弯腰给她穿鞋。小草莓坐在那里,两条小腿伸得笔直,脚趾头无意识地来回扭动着。老邓把她的左脚轻轻塞进鞋里,仔细系好鞋带,还特意紧了紧,重复系了两遍。然后是右脚,同样的步骤,同样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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