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莓想了想，“那你要快点”。

苏静安说“好”。

老邓走过来，拉住小草莓的手，“走，爸爸带你去打水”。

小草莓犹豫了一下，把手伸给了老邓。

老邓牵着她走向海边，小草莓走了几步，回过头，朝她喊，“妈妈你快点”。

苏静安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海滩上的厕所有些远，在另一头，需要走一段路。

她拖着步子走过那些帐篷，走过那些撑开的彩色遮阳伞，走过那些铺在沙滩上、五颜六色的野餐垫。她走过那些埋头挖沙子的小孩，走过那些闭目晒太阳的大人，走过那些在海里浮沉戏水的人。

拖鞋一陷进沙里，就需用劲拔出脚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陷进去又拔出来的脚印，一个接一个，歪歪扭扭的，在沙地里拉出一条蜿蜒的轨迹，像一条正在沙砾里缓慢爬行的蛇。

她抬起头。

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的卫衣，帽子套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个人站在一棵低矮的树旁边，背轻轻靠着树干，两只手深深地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姿态透着一种松弛与疲惫，像一棵被海风吹得略略弯了腰的树。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她的方向。

她以为眼花了，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没有变花。她又用力眨了眨，凝神再看。视野清晰依旧。

是他。

丁禾苏。

她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猝然被吓一跳的跳，是那种——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笔直坠落了，你伸出双手接住了，可手心却被砸得又沉又疼的那种跳。

她僵在那里，脚陷在沙子里，甚至忘记了拔出来。拖鞋半截被温热的沙子埋住了，她也没有察觉。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看着那个穿着灰色卫衣、静静靠在树上的身影。他的脸被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着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那些散落的帐篷，穿过那些斑斓的遮阳伞，穿过那些在海滩上奔跑嬉闹的孩子，稳稳地、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是热的，像正午直晒下来的太阳，灼烫着她后颈上早已被晒得发红的那一小块皮肤。

她忍不住微微侧过身，向后看了一眼。

小草莓和老邓还在海边。小草莓正蹲在水线边缘，专心用小塑料桶舀起海水，老邓就站在她身旁，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都背对着她，谁也没有朝这边看。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棵树上。他还站在那里，像钉在原地一样，没有动。她的心又是重重地一沉，咯噔了一下。她没说话，咬了咬嘴唇，转身继续朝厕所走去。只是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拖鞋陷进沙里时，湿沙紧紧吸住脚踝，她不得不硬生生拽出来，带起的沙粒簌簌滑落，再陷进去，再用力拔出，脚跟很快就被粗糙的鞋边磨得隐隐发烫。

厕所到了。

女厕所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约有七八个人，有怀里抱着睡眼惺忪孩子的年轻妈妈，有肩上挎着鼓囊囊沙滩包的游客，还有戴着宽檐遮阳帽的中年妇女。

苏静安默默地站到队尾，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拖鞋里灌满了细沙，硌着脚底。她把脚抽出来，轻轻抖了抖，又重新套回去。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人走过来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身体先一步感知到的。

周遭的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种熟悉的气息，不是海风里惯有的咸腥，也不是人群中弥漫的防晒霜的甜香，是另一种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带着一种干燥的暖意，像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棉被。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他走到了她身边，站得很近，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手臂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排队的人们各自忙碌，没有人特意注意到他，她们都在低头看手机，柔声哄着怀里的孩子，或者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出神。他就这样，趁着这一片无人关注的空隙，悄然走到了她的身侧。

“你怎么来了？”

她低语。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干涸的沙地里艰难挤出来的一样。

她没有看他，目光仍停留在前面队伍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的后背上。她的语气是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但她的心却不是平的。那颗心在胸腔里急促地擂起鼓来，又急又沉，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肋骨，震得她呼吸都有些发紧。

“太想你了。”

他说。

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低得仿佛只是在跟她一个人耳语。

那嗓音是沙哑的，不是刚睡醒时带着慵懒的哑，而是想一个人想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那种干涩的哑。

她听出来了。她的心被那简短的三个字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阵翻涌上来的酸楚。

是那种——你也同样在想着他、你也曾夜不能寐、你知道他此刻正说着你想听的话、他也正承受着相同煎熬的那种酸。

她用力控制了一下翻腾的情绪，把那股猛然冲上鼻尖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喉咙都微微发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凉意的空气从鼻腔进去，经过发紧的喉咙，经过微颤的气管，沉沉地灌进肺里。凉凉的，混着海风特有的咸味。她把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吐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把某种积压在身体深处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挤压出去。

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我也想你”，这句话在她心里翻滚了太多太多次，想到睡不着，想到躲进洗手间里无声地流泪，想到抱着小草莓温软的身体时，心里晃动的却全是他的影子。

可此刻，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话语太多了，太沉了，全都堵在她的嗓子眼里，互相挤压着，挣扎着，却一个音节也挣脱不出来。

“你们玩你们的。”

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放心，我不会过去打扰你的。”

她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很轻，几乎微不可察，却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到她的肩膀都随着这个动作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