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苏静安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不是很大的声音,是那种——锅盖碰锅边、碗碟叠在一起、水龙头开了又关了的、刻意压低了但还是藏不住的声响。
她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灰灰的,像隔了一层纱。
小草莓还睡着,趴在她胳膊上,脸埋在她肩膀窝里,呼吸热热的,烫烫的,像一小团火。
她的胳膊麻了,从肩膀一路麻到指尖,像细密的电流在皮下窜行,又像蚁群正无声搬运着整条手臂。她没有动,她怕吵醒小草莓。
她躺着,听厨房里的声音——是婆婆来了。老邓把救兵搬来了。她不用想也知道,老邓一定是趁她还没醒的时候打的电话,或者昨晚就打了,趁她在卫生间里哭的时候。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婆婆来了,厨房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有油烟机嗡嗡嗡的声音,有脚步声——很轻,很快,像一把尺子,一尺一尺地量着厨房地砖的长度。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咽得喉咙发疼。
小草莓动了一下。
她的脸从苏静安的肩膀窝里抬起来一点,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埋下去了。她的手在她衣服上摸来摸去,摸着她的领口,摸着她的纽扣,摸着她的锁骨。她的手很小,很软,像初春刚解冻的河泥,温润而带着微韧的弹性。她摸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整个人爬到了苏静安身上。
她趴在她胸口,两只手撑在她肩膀两边,下巴抵在她锁骨上,看着她。小草莓的眼睛是亮的,圆圆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葡萄皮上还浮着水光,葡萄里映着她的脸——苍白的,眼下浮着两片青灰的蝶影,睫毛半垂,还没真正醒来。
“妈妈身上最舒服啦。”
小草莓说,声音哑哑的,刚睡醒的那种哑,带着鼻音,带着奶香味。
她把脸贴在苏静安的胸口,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软软的。”
她又蹭了蹭,“妈妈好香啊,不像爸爸臭臭的。”
苏静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在小草莓背上轻轻拍着。
小草莓趴在她身上,趴了很久,久到她的胸口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久到她的胳膊从麻变成疼,从疼变成没有知觉。她没有动,她让小草莓趴着。小草莓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均匀,她以为她又睡着了。
正要闭上眼睛,小草莓突然抬起头,“妈妈,我要起床了”。
她从她身上滑下去,站在床上,光着脚丫,脚趾头动来动去,像几条被惊动的小鱼。她伸出手,要苏静安抱她下去。
苏静安坐起来,腰响了一下,咔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小草莓抱下去,小草莓踩在地上,仰着头看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很亮,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苏静安看着那缕阳光,嘴角弯了一下。
她又进入了母亲模式。
起床,给小草莓换衣服。
小草莓坐在她腿上,乖乖地伸胳膊、伸腿,像一只刚拆封的小洋娃娃。她给她梳头,扎了两个小辫子,像两只兔子的耳朵。她笑了一下,说好看。倒水——小草莓要喝温水,不能烫,不能凉,刚好。她把水倒在手背上试了试,温的,刚好。小草莓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好了”。她接过来,把杯子放在桌上。
老邓还在床上躺着。被子拉到肩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他的呼吸很沉,很匀,呼噜声没有了,但还在睡着。他不知道她起来了,不知道小草莓起来了,不知道他妈妈在厨房里忙了多久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睡着,睡得很香,很安心,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跟他没有关系。
苏静安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来,蹲下来,帮小草莓防滑袜穿好,在家里小草莓总是不喜欢穿拖鞋,高兴的时候吧嗒吧嗒穿两下,平常嫌麻烦,直接小脚就踩到地上,只能给她套上防滑袜在家里。
“妈妈,陪我玩。”
小草莓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客厅。客厅里,奶奶正从厨房端出一锅粥,粥冒着热气,白白的,像雾。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小卷卷,耳朵上戴着金耳环,亮闪闪的,像两个小小的太阳。
她看到小草莓,笑了,“小草莓醒了?奶奶给你做了粥,还有小包子”。
小草莓飞快地睃了奶奶一眼,旋即把脸埋进苏静安的腿弯里。奶奶嘴角的笑滞了一瞬——就一瞬——粥碗轻轻磕在桌沿,她转身,退回厨房。
小草莓拉着苏静安的手,把她拉到玩具堆旁边,让她蹲下来,陪她搭积木。
她蹲下来,膝盖撑在地上,腰弯着,小草莓把积木一块一块地递给她,她一块一块地搭上去。塔越搭越高,小草莓的眼睛越来越亮。
老邓的手机响了。铃声响了很久,从这头响到那头,从那头响到这头,像一只没头苍蝇在屋里乱撞。老邓终于动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接起来,声音是哑的,刚睡醒的那种哑,“喂?嗯,嗯,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