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穿上拖鞋，走进厕所。水龙头响了，哗哗哗，电动牙刷嗡嗡嗡，马桶冲了水，哗啦。他走出来，头发是湿的，脸上还有水珠，没有擦干。

他走到客厅，看到小草莓，蹲下来，“来，爸爸陪你玩”。

小草莓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积木递给他，“爸爸，你帮我搭一个房子”。老邓接过去，开始搭。小草莓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苏静安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从脚底板一点点往上退。

她腾出手来了。订饭——她打开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翻来翻去，不知道点什么，她什么都不想吃。她随便点了几样，付款，把手机搁下。

装包——手机，充电宝，纸巾，湿巾，水杯，小草莓的水杯，零食，小草莓的零食，防晒霜，帽子，外套。她一样一样摆进去，拉好拉链，拎起包，搁在门口的鞋柜上。再检查一遍——手机在，充电宝在，纸巾在，水杯在，零食在。

她甚至顾不上收拾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她没有别上去。脸没有洗，眼皮还是肿的，眼眶下面还是青黑的，嘴唇还是干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什么东西。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走到门口，站在鞋柜旁边。

外卖到了。奶奶的饭做好了——粥，小包子，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

小草莓坐在餐桌前，自己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奶奶，好吃”。

奶奶笑了，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吃就多吃点”。

小草莓又舀了一口，又吹了吹，又送进嘴里。她把小包子掰开，馅是猪肉白菜的，和5028的一模一样。

苏静安看着那个包子，愣了一下，只是愣了一下。

小草莓吃完了早饭。奶奶把午饭装进了保温盒——米饭，肉，西蓝花。奶奶把盖子盖好，扣紧，放进包里。包更沉了，苏静安拎了一下，沉甸甸的，像装了一袋沙子。她把包背在肩上，肩膀往下沉了沉。她站直了，把肩带往肩上拉了拉。

又是大包小包一大堆。苏静安站在门口，背上背着包，手里提着袋子，袋子里是小草莓的水壶和零食，还有一袋水果，是奶奶早上洗好装进去的。她看着那些包，那些袋子，那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卸下来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从胸腔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唇，散在空气里，像一声叹息。她把那声叹息咽回去，一寸寸沉进腹底，再沉进胃里蜷着；她把它收好了，用未落的眼泪封口，用手心慢慢焐热。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灯亮了，白白的，刺眼的，她按了电梯。小草莓冲了出来，像一只快乐的小兔子，老邓跟着拎着包也出来了，奶奶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玩得开心点”。

她的腰在疼，太阳穴在跳，腿在抖。她把那些疼、那些跳、那些抖，都收进了心里，收在最深的角落，收在那两道血印旁边。她收好了，用眼泪封住，用手心捂热。然后她跟着他们上了电梯。

她走到车边，把包放进后备箱，把小草莓抱上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她关上车门，走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她靠在座椅上，头仰着，看着车顶。车顶是灰色的，绒布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灯。

灯没有开，它只是一个灯。她看了很久，久到老邓发动了车，久到车子开出了小区，久到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从她睫毛上掠过去，影子在她颧骨上轻轻晃。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一个人说——又要出发了。我很累。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然后把它收好了，收在最深的角落。她把它收好了，等回来以后，等小草莓睡着了，等老邓打呼噜了，等厕所的灯亮了，她会把它拿出来，写在手机里，发给他。他会看到的。他会回她“我也想你”。

海滩到了。

车停在停车场，大包小包从后备厢里卸下来，堆在地上，隆起一座沉默的小山。

老邓把拖车打开，把包一个一个地码上去，码得整整齐齐，又用绳子捆了两道。帐篷、折叠椅、小草莓的玩具铲和小桶，实在放不下了，只能拎在手里。老邓在前面拖着车，一手拎着帐篷，一手扶着拖车上的东西，走得晃晃悠悠的，脊背微弓，仿佛一匹被暑气压低了头的旧骆驼。

苏静安在后面，一手拎着折叠椅和玩具，一手拉着小草莓。折叠椅磕着她的腿，一下一下的，有点疼，她没说话。小草莓的鞋里灌了沙子，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抖一抖，再穿回去。苏静安蹲下来，把小草莓的拖鞋脱了，把里面的沙子倒干净，又给她穿上。

小草莓说“妈妈，我自己会”，她说“好”。小草莓自己走了几步，又灌了沙子，又停下来，又蹲下去，自己把拖鞋脱了，抖了抖，穿回去。苏静安看着她做这些事情，看着那只小小的、笨拙的，还不太会照顾自己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老邓找了个位置停下来。不远不近，离海刚好，不会被浪打到，又能看到一整片海。

他把拖车停下，把帐篷从肩上卸下来，扔在沙滩上。帐篷是蓝色的，蜷在圆筒形袋子里，拉链咬合严密，像一枚尚未拆封的蓝月亮。他蹲下，拉链嘶地一响，帐篷从袋中滑出，软软地铺展在微潮的沙面上。

苏静安把折叠椅打开，插在沙子里，椅子腿陷进去一截，稳了。她把玩具铲和小桶放在椅子旁边，把小草莓的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椅子上。

小草莓蹲在旁边，捡石头，捡一个，看一看，扔掉，再捡一个，看一看，又扔掉。她捡了很多，扔了很多，手里始终只握着那一颗——圆圆的，扁扁的，灰白色的，像一小块被海水磨圆了的月亮。

“妈妈，你看。”

小草莓把那块石头举到她面前。

苏静安接过来，看了看，石头是凉的，滑的，像一块被舔了很久的糖。她把石头还给小草莓，小草莓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老邓开始搭帐篷。他把帐篷的四个角展开，把撑杆一截一截地穿进去，穿到第三根的时候，撑杆卡住了，他用力捅了一下，捅进去了，帐篷弹了一下，立起来了。他把外账盖上去，把防风绳系好，把地钉插进沙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