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要喝水。”

她下床去倒水，端过来，小草莓喝了一口，“妈妈，我要喝果汁”。

她说“晚上不能喝果汁”。

小草莓的嘴巴瘪了一下，但没有哭，又把水杯接过去，喝了两口，递回来。

“妈妈，我要挠痒痒。”

她把手伸进小草莓的睡袋里，在她背上轻轻挠着。小草莓的背很滑，很嫩，像一块刚剥了壳的鸡蛋。她挠了很久，久到指节发麻，久到腕骨隐隐发烫。小草莓的呼吸由急促渐次平缓，再由平缓沉入均匀。

她以为她睡着了，停了下来。手刚停下来，小草莓就翻了个身，“妈妈，不要停”。她又开始挠，一下，一下，极轻，极慢。她的眼睛很干，干到发涩，她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妈妈，我要去乐园里睡。”

苏静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咽得喉咙发疼。她下床，把小草莓从床上抱起来，抱到客厅角落的乐园里。乐园的地上铺着爬行垫，她把小草莓放在垫子上，小草莓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妈妈，我要我的好朋友”。

她从玩具堆里翻出兔子玩偶和熊玩偶，塞进小草莓怀里。小草莓抱着它们，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妈妈，我要回屋里睡”。

苏静安又把她抱起来，抱回卧室，放在床上。她的腰响了，咔——，像一段枯枝突然卸力。她没有停下来，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小草莓身上。

“妈妈，我要溜达溜达。”

苏静安回过头，看了一眼床的另一边。

老邓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很沉，很匀，已经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他睡着了。他不知道她有多累，不知道她腰有多疼，不知道她头有多疼，不知道她的嗓子已经哑了，不知道她的眼睛已经干得快要睁不开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睡着了，睡得很香，很安心，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跟他没有关系。

苏静安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落在小草莓脸上。

小草莓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咽得喉咙发疼。她下床，把小草莓从床上抱起来，抱到客厅。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灯光透进来，把地板照得灰蒙蒙的。

她抱着小草莓在客厅里走了一圈，从沙发走到电视柜，从电视柜走到餐桌，从餐桌走回沙发。小草莓伏在她肩头，小手箍紧她的脖颈，那只兔子玩偶被挤在两人之间，绒耳硌着她下颌的软骨，微微发麻。她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腿软，走到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小草莓终于睡着了。

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小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软软的，像两根煮过的面条。

苏静安小心地把她放回床上，放到小草莓的枕头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她把兔子玩偶塞进小草莓怀里，小草莓的手动了动，抱住了，嘴角弯了一下，像在做梦。

苏静安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两个人——小草莓侧躺着，怀里抱着兔子，嘴角弯着；老邓平躺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一下一下的。两个人都睡着了，两个人都在呼吸，两个人都在活着。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卧室。

她退进卫生间。

门合拢了，锁舌弹入槽中，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没有开灯，黑暗中她摸到洗手台，手撑在台面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腿软了，她蹲了下去，蹲在地上，背靠着浴室的玻璃门。玻璃是凉的，凉意从后背渗进去，沿着脊椎往下走，走到腰上，走到腿上，走到脚底。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偷偷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枕头湿了一小块的哭。

是那种——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所有的忍耐都到极限了、所有的“妈妈在”“妈妈不累”“妈妈没事”都碎了的那种哭。

她的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膝盖上，滴在地上。她哭出了声音，很小，很闷，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她用手背捂住了嘴，把那些声音堵回去了。

她不能出声。小草莓会醒，老邓会醒。她不能出声。她把那些声音咽回去了，咽进肚子里，咽进胃里，咽进那些已经结了痂的、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里。那些伤口被她的眼泪泡软了，痂翘起来了，底下露出粉色的、嫩嫩的、一碰就疼的肉。她用手按住了那些伤口，按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肉里。

她让自己疼。她觉得她应该疼。她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肿了，久到她的嗓子哑了，久到她的眼泪流不出来了。她抬起头，黑暗中她看不到镜子，但她知道镜子在那里。

她知道镜子里的她一定很狼狈——头发散了，碎发帖在脸上，湿漉漉的；眼睛肿了，眼眶下面全是泪痕，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嘴唇干了，起皮了，有一小块皮翘起来。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镜子的位置，摸到了，玻璃是凉的，滑的，像她的头发。她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在镜面上留下一道湿湿的、弯弯的印子，像一个月牙。她把那个月牙看了很久——虽然她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

她打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