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让那些光、那些笑声、那些旋转着的、彩色的一切,把她裹住。她觉得自己也在转,转得头晕,转得想吐,转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游乐场的灯灭了。
小草莓终于肯走了。她拉着苏静安的手,走向出口,步子很小,很慢,像一只走了一整天、终于要回家的小企鹅。
苏静安跟在她后面,步子也很小,也很慢。她已经精疲力尽了,话都已经累得说不出来了。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眼泪,不是委屈,是一种空空的、干干的、什么都没有了的东西。她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走,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机器,每走一步都在消耗最后一点电量。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也许还能走一百步,也许还能走五十步,也许下一步就会停下来,再也动不了了。
她是一个还没痊愈的病人。她出院才两天。她的手腕上还有那些疤,那些纵横交错的、深的浅的、长的短的疤。
她的太阳穴还在跳,她的腰还在疼,她的腿还在抖,她的心还在漏跳。
她是一个病人。
她是一个妈妈。
她是一个妻子。
她是一个儿媳妇。
她又是一个病人。
她把自己拆成了很多片,每一片都给了不同的人,她把自己拆完了,拆到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自己拆成了一具空壳,一具还在走路、还在呼吸、还在笑的空壳。
出口到了。
大门在夜色里显得很大,很空,像一只张开的、黑色的嘴巴。
小草莓拉着她走出那扇门,走进停车场,走向那辆车。
老邓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黄的,白的。他打开后车门,小草莓爬进去了,自己爬上安全座椅,坐好,等着苏静安给她系安全带。
苏静安弯下腰,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拉紧。小草莓的手从安全带里伸出来,拉住她的手,“妈妈,我今天开心”。
苏静安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圆圆的、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她的嘴角弯了,弯得很高,弯到眼睛都弯了。那两弯月牙里面,有光。那光照在车里,照在安全座椅上,照在小草莓的脸上,照在她自己那张苍白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印子的脸上。
“妈妈也开心。”
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她靠在座椅上,头仰着,看着车顶。车顶是灰色的,绒布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灯。灯没有开,它只是一个灯。她看了很久,久到老邓发动了车,久到车子开出了停车场,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滑过去。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一个人说——我累了。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然后把它收好了,收在最深的角落,收在那两道血印旁边。她把它收好了,等回去以后,等小草莓睡着了,等老邓打呼噜了,等厕所的灯亮了,她会把它拿出来,写在手机里,发给他。他会看到的。他会回她“我也想你”。
她知道。他在等。
孩子的体力恢复得很快,快到苏静安觉得不可思议——几个小时前还在她怀里睡得流口水的小人儿,一踏进家门便像被悄悄充进了光,眼睛倏地亮起来,像两粒刚擦亮的玻璃弹珠,在屋里跑来跑去,地板被踩得咚咚响。
苏静安靠在玄关的墙上,手里还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肩膀被肩带勒出两道红印子。她看着小草莓从客厅跑到卧室,从卧室跑到阳台,又从阳台跑回客厅,像一颗被弹来弹去的弹珠。
她的眼皮很重,重到需要用力撑着才能睁开。她的腿还在抖,从大腿一直抖到小腿,从小腿抖到脚踝。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包放下,换鞋,走进屋里。
“妈妈,我要画画。”
小草莓从抽屉里翻出蜡笔和纸,摊在地板上,趴在那里开始画。
苏静安坐在沙发上,身体陷进沙发垫里,软的,暖的,像一双巨大的手把她托住了。她闭上眼睛,只想闭一小会儿。耳朵里是小草莓的蜡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跑。还有老邓的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回客厅。
“妈妈,你看我画的。”
小草莓举着一张纸跑过来,纸上是乱七八糟的线条,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团被打翻的彩虹。苏静安睁开眼睛,看着那团彩虹,嘴角弯了一下,“好看”。小草莓满意地笑了,转身跑回地板,趴下,继续画。沙沙沙,沙沙沙。
晚上,闹着不睡觉。
小草莓的精力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无穷无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苏静安给她洗了澡,换好睡衣,抱到床上,穿上睡袋。她躺在小草莓旁边,手在小草莓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小草莓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亮亮的、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葡萄里映着她的脸——苍白的,眼下浮着青影,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
“妈妈,我要听故事。”
苏静安讲了一个龟兔赛跑的故事,小草莓听完说“再讲一个”。她又讲了一个白雪公主的故事,小草莓说“再讲一个”。她又讲了一个小红帽的故事,小草莓说“再讲一个”。她的嗓子开始哑了,像砂纸磨过的那种哑。她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涩涩的,像吞了一把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