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出一张湿巾，把小草莓的手擦干净，小草莓又把湿巾抢过去，自己擦，擦得满手都是湿巾的碎屑。苏静安又把那些碎屑擦掉，又抽了一张湿巾，又把她的手擦了一遍。

胡萝卜喂完了，小草莓趴在栏杆上，不肯走。“妈妈，我还要喂。”苏静安说“没有了，下次再喂”。小草莓的嘴巴瘪了一下，但没有哭。她看了那些羊驼、岩羊、梅花鹿一眼，又多看了一秒，然后从栏杆上滑下来，拉住苏静安的手，“妈妈，我们去看老虎”。

猛兽区在动物园的最里面，要走很远。路是上坡的，水泥路，灰白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烫。苏静安走得很慢，小草莓走得更慢，走了没多远，小草莓停下来，仰着头看她，“妈妈，我走不动了”。苏静安蹲下来，小草莓爬到她身上，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两条腿夹着她的腰。三十斤。她抱着三十斤的小草莓站起来，腰响了一下，咔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她没有停下来，她抱着小草莓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小草莓趴在她肩膀上，脸埋在她脖窝里，呼吸热热的，烫烫的，像一小团火。她的腰在疼，不是那种针扎的疼，是那种——整个腰都在往下坠、像要断成两截的疼。

她的腿在抖，从大腿一直抖到小腿，从小腿抖到脚踝。她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一突一突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她抱着小草莓走了很远，远到她觉得这条路没有尽头。

老邓走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接着永远也接不完的工作电话。苏静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老邓终于发现她走不动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伸出手，“来，爸爸抱”。

小草莓从她身上滑下来，滑向老邓怀里，老邓伸手接住，稳稳托住那团温热的重量。小草莓趴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和老邓抱她的姿势一模一样。

苏静安空着手走了一会儿，腰轻了一点，但还在疼，太阳穴还在跳。她空着手走了不到五分钟，小草莓又从老邓身上扭下来了，“妈妈，我要妈妈抱”。

老邓把她递过来，她又接住了，三十斤又回到她身上。小草莓趴在她肩膀上，脸埋在她脖窝里，呼吸从热变凉，从凉变轻。她睡着了。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嘴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苏静安的肩膀上，凉凉的，亮亮的，像一小滴融化的雪。

苏静安抱着她，在路边找到一把长椅，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烫烫的，坐上去的时候屁股底下热烘烘的，像坐在一个巨大的暖水袋上。

老邓也坐下来，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又是一个工作电话。

苏静安没有看他，她看着怀里的小草莓。小草莓睡得很沉，呼吸很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只小小的、安静的船。她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软软的，像两根煮过的面条。

苏静安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块刚揉好的面团。她握着那只小手，握了很久。

老邓从包里拿出汉堡包，递给她一个。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咽下去了。她不知道自己饿不饿，她只知道她需要吃一点东西，不然她会倒下去的。她不能倒下去。她倒了，小草莓就没有妈妈了。

小草莓睡了一个小时。

苏静安抱着她，坐了一个小时。她的腰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一定程度就麻了。她的腿也麻了，从屁股一直麻到脚趾头，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她腿上爬。她的太阳穴还在跳，一突一突的，和心跳一个节奏。

她看着远处那些山，那些云，那些花，那些走来走去的人，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她的眼睛很干，干到发涩，她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想起了5028的窗户，想起了那棵法桐，想起了那只灰鸽子。她想起了那把椅子，想起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他今天休息，他一个人在家，在他的出租屋里，窗台上摆着那些手办，挂钩上挂着星星人和DIMOO。他会不会也想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他，很想。她把那份想念收进心里，收在最深的角落，收在那两道血印旁边。她把它收好了，用眼泪封住，用手心捂热。

小草莓醒了。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她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先看到苏静安的脸，然后看到远处的山，然后看到天上的云。

她的嘴角弯了，弯得很高，弯到眼睛都弯了，“妈妈，我梦到熊猫了”。

苏静安笑了，“梦到什么了？”

小草莓说“梦到熊猫给我吃竹子”。

苏静安说“你吃了吗？”

小草莓说“吃了，不好吃”。

苏静安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眼泪便从眼角滑下来了。不是哭，是坠，像熟透的果子松开枝头，没有声音，只有一条细细的、亮亮的线，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她用手背一蹭，蹭掉了，又笑了。

小草莓从她身上滑下来，站在地上，伸了个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像一棵刚发芽的小树苗。

“妈妈，我还要玩”。

苏静安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看着她翘翘的辫子，看着那两只蝴蝶结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的嘴角弯了，弯得很高，弯到眼睛都弯了。

“好”，她说。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她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从脚底板一点点往上退，退到膝盖，退到大腿，退到腰上。然后她拉住小草莓的手，走向游乐场。

游乐场在动物园的出口旁边，有旋转木马，有碰碰车，有小型过山车。小草莓每一种都要玩，玩完旋转木马要玩碰碰车，玩完碰碰车要玩过山车。她陪她坐旋转木马，坐在她后面，抱着她的腰。木马一上一下，她的胃也一上一下，翻涌着想吐。她咬住下唇，忍住了。

一直玩到天黑。太阳从山的后面落下去了，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云，像被火烧过一样。游乐场的灯亮了，五颜六色的，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颗一颗彩色的糖果。

小草莓站在旋转木马前面，不肯走，“妈妈，我还要玩最后一次”。她说了很多次最后一次了，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

苏静安说“好”。

她陪她坐了最后一次旋转木马，木马转啊转啊，灯光在她脸上转啊转啊，小草莓的笑声在她耳边转啊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