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要吃那个。”

苏静安把袋子打开，里面装着各种小包装的零食——动物饼干、海苔、奶酪棒、山楂糕。

她拿出一包动物饼干，撕开包装，递给小草莓。小草莓用胖乎乎的手指从里面捏出一块，举到眼前看了半天，“妈妈，这是长颈鹿！”

她咬掉了长颈鹿的脖子，嚼得嘎嘣嘎嘣的。又捏出一块，“这是大象！”她咬掉了大象的鼻子，又嚼得嘎嘣嘎嘣的。苏静安看着那块被咬掉了脖子和鼻子的动物饼干，嘴角弯了一下。

饼干还没吃完，小草莓又伸手了。

“妈妈，我要喝果汁。”

苏静安从袋子里翻出那盒果汁，插上吸管，递过去。小草莓接过去，咬住吸管，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正在存粮食的仓鼠。她咽下去了，又吸了一大口。果汁盒被她捏得瘪了下去，发出呲呲的声音，像在叹气。

果汁还没喝完，小草莓又伸手了。

“妈妈，我要吃果泥。”

苏静安把果泥找出来，拧开盖子，递过去。小草莓把果泥挤进嘴里，吸溜——吸溜——嘴角一圈紫，活像长了圈小胡子。

苏静安抽出湿巾，给她擦了一下，小草莓把头扭开了，“妈妈，还没吃完呢。”

她又挤了一口果泥，吸溜，嘴角又紫了。苏静安等着，等她吃完，又给她擦了一遍。小草莓的嘴巴终于干净了，但她的手不干净——果泥从袋子口漏出来，糊了她一手，黏黏的，紫紫的，像被人泼了颜料。

苏静安又抽出一张湿巾，把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擦干净。小草莓的手指很胖，像五颗小汤圆。她把每一颗汤圆都擦干净了，擦到第三颗的时候，第一颗又被小草莓蹭到了座椅上，又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把第一颗擦了一遍。

“妈妈，湿巾掉了。”

小草莓指着脚垫上的湿巾。苏静安弯下腰去捡，腰弯下去的时候，那根钉子又开始钻了。

她捡起来，扔进脚边的垃圾袋里，直起腰。刚直起来，小草莓又说，“妈妈，那个掉了。”

她低头一看，是果泥的盖子，滚到了座椅下面。她又弯下腰，把手伸到座椅下面去摸，摸到了一团灰，不知道是什么，黏黏的。她把那个盖子抠出来，盖上，放回袋子里。又抽出一张湿巾，把手上的灰擦掉。

“妈妈，我渴了。”

小草莓说。苏静安把她的水杯递过去，小草莓喝了两口，递回来。

“妈妈，我要听歌。”

苏静安掏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放了一首儿歌。小草莓跟着唱了两句，又不唱了。

“妈妈，换一首。”

苏静安换了一首，小草莓又跟着唱了两句，又不唱了。

“妈妈，再换一首。”

苏静安又换了一首，小草莓不唱了，开始跟着节奏摇头，辫子上的蝴蝶结一甩一甩的，像两只真的蝴蝶在飞。苏静安看着那两只蝴蝶飞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老邓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抱歉，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远处，看着另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他想伸手，但不知道该不该伸。

她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窗外是马路，是树，是那些和她无关的风景。

车开了很久。

久到小草莓吃完了动物饼干，喝完了果汁，吃完了果泥，又开始吃海苔。海苔脆脆的，咬一口咔哧咔哧，碎屑跳起来，落一身，落安全座椅上，落座椅缝里，落她黑裤子上，像一小片一小片刚停稳的绿蜻蜓翅膀。

苏静安一片一片地捡，捡不完。她把小草莓从安全座椅上抱起来，抖了抖，碎屑掉了一地。她把小草莓放回去，又用湿巾把安全座椅擦了一遍。湿巾上沾满了绿色的碎屑，她把湿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袋里。垃圾袋已经快满了。

“妈妈，还要多久才到？”

小草莓问。苏静安看了一眼手机导航，还有十分钟。

她说：“快了。”

小草莓仰起脸：“快了是多久？”

她答：“十分钟。”

小草莓眨眨眼：“十分钟是多久？”

她轻轻哼起《小星星》第一句，“你唱完五首歌，就到了。”

小草莓开始唱歌，唱了两首，不唱了。

“妈妈，我唱完了，到了吗？”

苏静安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五分钟。

她说“快了”。

导航终于报出了那句她等了很久的话——“前方三百米，到达目的地。”

苏静安坐直了身体，开始收拾东西——水杯塞进包里，零食袋子收好，湿巾盖好，垃圾袋系紧。她把小草莓身上的碎屑又拍了一遍，把她头发上的蝴蝶结重新系了一下，把她的鞋检查了一遍，没有掉。她把包背上，把袋子提上，把水杯拿上，把自己能拿的东西都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