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邓把车停进了停车场。车位很窄，他倒了两次才倒进去。

苏静安没有说话，她等着。车停好了，发动机熄火了，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小草莓在安全座椅上蹦了一下，“到了到了到了！”

苏静安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转过身，把小草莓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小草莓站在座椅上，比她高出一大截，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脸，小草莓的脸是热的，烫烫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妈妈，我爱你。”小草莓说。

苏静安愣了一下。她看着小草莓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葡萄里映着她的脸——苍白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印子的，但嘴角弯着的。她的嘴角弯得更高了，弯到眼睛都弯了。

“妈妈也爱你。”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车门打开了。阳光涌进来，亮亮的，暖暖的，落在她脸上，落在小草莓脸上，落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她把小草莓放下来，指尖拂过她后颈的绒毛，给她穿上外套，一粒一粒扣好纽扣，拉好拉链，再轻轻戴上帽子，帽檐刚好遮住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小草莓站在地上，两只脚并在一起，像一棵小小的、笔直的树。

苏静安把她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系了两个结，怕散了。她站起来，背上包，提起袋子，拉住小草莓的手。小草莓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块刚揉好的面团。她把那只小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小草莓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然后反握住了她，握得也很紧。

小草莓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她跳下车子，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蹦了一下，辫子上的蝴蝶结飞起来，像两只真的蝴蝶。

“妈妈快点！”小草莓拉着她往前跑，她跟着跑，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袋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水杯在里面哐当哐当响。

她跑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她很久没有跑过了，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跑了，但她在跑——被一只小小的、软软的、像面团一样的手牵着，穿过停车场，穿过歪斜停驻的车影，穿过发烫的水泥地，奔向那扇大门。

动物园的大门很大，很高，上面画着各种动物——大象、长颈鹿、狮子、猴子。

小草莓冲到门口，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些动物，嘴巴张着，眼睛亮亮的。

她转过头，朝苏静安喊：“妈妈，快看！大象！”

苏静安跑到她身边，弯下腰，喘着气。她的腰在疼，腿在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看着那扇大门，看着那些画在上面的动物，看着小草莓亮晶晶的眼睛。

她的嘴角弯了，弯得很高，弯到眼睛都弯了。那两弯月牙里面，有光。那光照在大门上，照在大象的鼻子上，照在长颈鹿的脖子上，照在狮子的鬃毛上，照在猴子的尾巴上。

她把那道光收进心里，收在最深的角落，收在那两道血印旁边。她把它收好了，用眼泪封住，用手心捂热，用她余生所有的日子护着。她站直了，拉住小草莓的手，走进了那扇大门。

动物园的大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世界。苏静安站在门口，仰头望着那张地图——纵横交错的彩线与圆点密布其间，活像一张被稚拙手指反复涂抹又未干透的画纸。老邓在旁边研究路线，手指在地图上戳来戳去，说“先去看熊猫吧，熊猫馆近”。小草莓已经等不及了，拉着她的手往里面冲，她跟着跑，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水杯在里面哐当哐当响。

熊猫馆很大，玻璃墙后面两只熊猫在睡觉，一只趴在木架上，一只躺在草地上。

小草莓趴在玻璃上，鼻尖贴着玻璃，哈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小片白雾。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妈妈，熊猫怎么不动？”

苏静安说“它们在睡觉”。

小草莓又看了一会儿，“妈妈，我也要睡觉”。

苏静安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小草莓的眼睛已经不看熊猫了，她看着旁边的休息区——那里有一排塑料桌椅，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像一排彩色的蘑菇。小草莓拉着她走过去，选了一张红色的椅子，爬上去，坐好，拍了拍桌子，“妈妈，我要吃东西，我要在这里吃”。

苏静安看着她坐在那张红色椅子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桌子上，像一个小学生。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保温盒、零食袋、水杯、果汁、果泥、海苔、动物饼干。

她掀开保温盒，肉香倏地漫出来，小草莓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她舀出米饭铺在盒盖上，夹起一块肉，用勺沿细细碾碎，拌匀，轻轻推过去。小草莓接过去，用勺子舀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妈妈，好吃”。

她又舀了一口，又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存粮食的仓鼠。苏静安看着她吃，看着她的嘴角沾了一粒米，白白的，小小的，像一颗珍珠。她伸出手，把那粒米擦掉了，小草莓没有躲，继续吃。

吃完东西，他们继续走。

斑马，长颈鹿，鸵鸟，剑羚，大羚羊。

小草莓每一种动物都要看，看完斑马要看长颈鹿，看完长颈鹿要看鸵鸟，看完鸵鸟要看剑羚，看完剑羚要看大羚羊。

她的步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慢，但她的嘴巴没有停——“妈妈，斑马的屁股是圆形的”，“妈妈，长颈鹿的脖子好长好长”，“妈妈，鸵鸟的腿好细好细”，“妈妈，剑羚的角好尖好尖”，“妈妈，大羚羊的脸好长好长”。

苏静安跟在她后面，听着那些“好长好长”“好细好细”“好尖好尖”，她的嘴角一直弯着，弯到有点酸了。她很久没有弯这么久了，久到她的脸部的肌肉开始发疼。她没有收回去，她让它们酸着，让它们疼着。

到了羊驼、岩羊、梅花鹿那里，小草莓走不动了。

不是累的，是舍不得走的。她趴在栏杆上，望着那些毛茸茸的动物，眼睛亮亮的，小嘴微张，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苏静安从包里掏出那袋切好的胡萝卜条，小草莓接过去，从袋子里抽出一根，举到栏杆缝里。一只羊驼走过来，低下头，嘴唇蠕动着，把胡萝卜条从她手里卷走了。

小草莓的手缩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咯咯咯咯的，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她又抽出一根，这次是给岩羊的。岩羊的嘴比羊驼的小，咬了好几下才咬住，胡萝卜条在它嘴里断成了两截，一截掉在地上，小草莓弯腰去捡，够不着。

苏静安替她捡起来，递给她，她把那一截也喂给了岩羊。她又喂梅花鹿，梅花鹿的舌头很长，舔她的手心，痒痒的，她咯咯咯地笑，把手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苏静安看着那只被舔了无数次的小手，手心湿湿的，亮亮的，像被露水打湿的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