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小草莓抱起来,安置在厨房门口那张专用的小凳子上,又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盒蜡笔和一张白纸,放在她面前。
“妈妈现在要做饭,你先画画,好吗?”小草莓乖巧地点点头,拿起一支红色的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又在圆圈里面画了两个小圆,下面添了一条弯弯的线,然后献宝似的举起来:“妈妈,这是你!”
苏静安瞥了一眼那个红色的、线条歪歪扭扭、形状像个被不小心压扁了的西红柿的“脸”,不由得笑了一下,说:“嗯,画得真好看。”
小草莓更起劲了,又抽出一支绿色的蜡笔,在那个大圆圈下面画了一条笔直的竖线,紧接着在竖线两侧各画了一条斜线,兴奋地解释:“妈妈,这是你的腿!”
苏静安看着那个“长了三条腿的压扁西红柿”,笑意更深了些,点点头:“好看。”小草莓开心极了,再拿起一支黄色的蜡笔,在圆圈顶端兴高采烈地涂画出一团蓬松杂乱的线条,声音清脆:“妈妈,这是你的头发!”
苏静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散落在耳边的碎发,看着那团黄色的“乱草”,温和地笑着应和:“好看,真好看。”
此刻,她真恨不得能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给小草莓,陪伴她天马行空的涂鸦世界;一半给厨房,应付那些待处理的食材与灶火;一半能蹲下来倾听她每一句稚语,另一半却必须稳稳立在灶台前把握火候。
可她终究没有两半,她只有一个自己——一个腰背隐隐作痛、双腿发软、太阳穴突突直跳的、刚刚出院才两天、身心俱疲的妈妈。她关了火,将炒好的菜盛出,端上餐桌。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她走到小凳子前蹲下,将那个小小的、专注画画的身体抱进怀里。
小草莓自然地趴上她的肩膀,两只小胳膊亲昵地环住她的脖子。一支红色的蜡笔不知何时在她浅色的衣服上蹭了一道细细的红印子,她没有察觉,即便看到了,此刻大概也不会在意。那道印子很小,颜色鲜嫩,就像一粒刚刚在野地里结出的、小小的山莓籽。她在心里,将这一粒微小而鲜活的“籽”,轻轻地、妥帖地按进了记忆的土壤里。
好歹给孩子早饭忙乎完了。小草莓吃了一碗粥,半个馒头,一个鸡蛋。鸡蛋是她自己动手剥的,壳子剥得干净利落,蛋清滑溜完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白玉。她咬了一口蛋黄,大概是因为太干,一下子噎住了,小脸皱起来。苏静安赶紧把水杯递过去。小草莓咕咚喝了一大口,使劲咽下去,然后特意张开小嘴给她看,仿佛在宣告任务完成。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抽了张纸巾,轻轻擦掉孩子嘴角残留的蛋黄末,洁白的纸巾上便留下了一小片湿润的黄色痕迹,边缘晕开,形状随意,像一枚落在秋泥里的薄薄落叶。
老邓给奶奶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洪亮极了,即便没开免提,那声“我马上来!”也清晰得仿佛人已到了门外。奶奶的嗓音又亮又有力,像一面铜锣被猛然敲响,震得听筒嗡嗡的,似乎连空气都跟着颤动了一下。
苏静安听见那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脑子里条件反射般浮现出婆婆的样子——总是那么强势,事事都要按照她的规矩来,从孩子的喂养到衣物的清洗,再到家里的陈设摆放,每一件琐事都可能演变成一场需要争个是非对错的辩论。
她暗自吸了一口长气,然后缓缓地、用力地将那口气咽了下去,喉咙里泛起一阵轻微的、干涩的痛感。那口气被她深深压入腹中,沉入胃里,最终融进那些早已结痂、却仍在缓慢愈合的情绪伤口深处。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奶奶来了,穿着一件鲜艳的大红外套,新烫的头发卷成细密的小波浪,耳朵上那对金耳环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折射着光,像是戴了两个小小的、过于耀眼的太阳。她人还没完全进屋,声音就先闯了进来:“我的小草莓呢?”
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撞了几下墙壁,回荡了片刻。小草莓从苏静安怀里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飞快地瞄了奶奶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把脸埋得更深。奶奶大步走过来,脸上堆满笑容,伸手就要抱她。
小草莓却扭着身子,小手紧紧揪住妈妈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抬头。奶奶伸出的手臂在空中尴尬地停顿了一秒,然后慢慢垂落身侧,她嘴角向上扯了扯,像是自我解围般只说了句:“这孩子。”
苏静安没有接话,她只是更紧地搂住女儿,手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孩子的后背。
奶奶是来帮忙的,老邓事先跟她说了,今天夫妻俩要带小草莓去动物园,中午请她过来给孩子准备午饭。奶奶熟门熟路地系上围裙,径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取肉、择菜、剥葱、拍姜……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原料被一一码在案板上,手底下干脆利落,仿佛这个空间天然就该由她来支配。苏静安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穿着大红外套、顶着满头小卷、耳坠闪闪发亮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她默默地把目光移开了。
整个上午,小草莓都黏在她身边,像一颗被恒星引力牢牢捕获的小行星,执着地绕着她打转。她起身去倒水,小草莓便啪嗒啪嗒跟在身后;她转身去拿纸巾,小家伙也亦步亦趋;甚至她去卫生间,小草莓也要跟到门口,用小手拍着门板,一声接一声地喊“妈妈妈妈妈妈”,那呼唤隔着门板传来,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底发出的信号。
苏静安坐在马桶上,听着门外不间断的、带着依赖的呼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很快收拾好,盖上马桶盖,冲水,洗手,然后拉开了门。
小草莓果然还坚守在门口,仰着小脸望她,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亮晶晶的。
她心一软,蹲下身用力抱了抱女儿,轻声说:“妈妈在呢。”随即把孩子抱起来,走出了逼仄的卫生间。
然而,厨房的那道门框,却仿佛一道她始终未能、也无意跨过的无形界碑。女儿的依赖如同藤蔓缠绕树干——藤越收越紧,树便开始感到无声的窒息。
她坐在沙发上,小草莓就一定要挤进她怀里,坐在她腿上;她站起来想活动一下,孩子就像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她试着把小草莓放下,自己刚走开几步去拿个东西,身后立刻响起急促的小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