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循环重复了无数遍,她的腿开始发软,后腰隐隐作痛,太阳穴也突突地跳得厉害。她默默忍着,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好不容易挨到说好让老邓陪玩一会儿的时候。老邓走过来,蹲在女儿面前,张开双臂,露出鼓励的笑容。小草莓看看爸爸,又回头看看妈妈,小手捏着衣角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把自己的小手递了过去。
老邓稳稳握住那只温热的小手,站起身,牵着她慢慢走向客厅的另一头。
苏静安直到这时,才让一直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气息经过喉咙,掠过嘴唇,无声地消散在空气里,轻得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赶紧抓住这片刻的安宁,用手机订了一份肯德基,权作她和老邓中午的简餐。
与此同时,厨房里传来奶奶炒菜的声响,锅铲与铁锅激烈碰撞,叮叮当当,节奏分明,动静很大。
她的眼睛感到一阵干涩,干得发疼,她用力眨了几下,试图缓解这种不适。
奶奶已经炒好了青菜,炖好的肉也盛盘端上了桌,两样菜都冒着腾腾的热气。客厅那头,老邓正陪着小草莓玩积木。小家伙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塔,摇摇晃晃的,老邓在旁边小心护着,适时地鼓掌加油。
苏静安的目光落在那些层层叠叠、色彩缤纷的积木上,看着小草莓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到塔尖,塔身危险地晃了晃,竟然稳住了,没有倒。小草莓立刻转过头,兴奋地朝她大喊:“妈妈你看!”
她扬起声音回应:“看到了,好高啊,真厉害。”
小草莓得到了肯定,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两排小小的、白白的乳牙,整整齐齐的,像海滩上一排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洁净贝壳。苏静安看着女儿灿烂的笑脸,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
她开始装包:动物园的门票,手机,充电宝,纸巾,湿巾,水,还有小草莓的水杯和几样零食。最后是切好的胡萝卜条,装在透明保鲜袋里,新鲜的切面微微泛着水光。她一样一样仔细地放进去,在包里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拉好拉链,拎起包,轻轻搁在门口的鞋柜上。
仿佛不放心似的,她又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门票在,手机在,充电宝在,纸巾在,水杯在,胡萝卜条也在,一样都没少。
十一点半了。奶奶给小草莓换好了出门的衣服。小草莓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高声喊着:“出发咯!要去看大老虎咯!”
苏静安看着孩子那朵花儿般的笑脸,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再次确认似的把背包拉链又拉了一遍,然后把它从鞋柜上拿下来放在地上,开始穿鞋。鞋是那双常穿的黑色运动鞋,和身上这件黑色棉袄一个颜色,也和她住院期间穿的那双一模一样。她把鞋带系了两遍,系得紧紧的,勒得脚背有些生疼。她没有松开,就让自己这么疼着。
这时,奶奶已经把午饭装好了,肉,青菜,米饭,分装在三个隔层的不锈钢保温盒里。苏静安把沉甸甸的保温盒塞进背包,包顿时更重了。她单手提了一下,那份量沉甸甸地坠手,像装了一袋湿沙子。她把背包甩到肩上,肩膀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她站直身体,把肩带往肩上提了提,调整了一下位置。
“出发!”
老邓在客厅里精神十足地喊了一声。
小草莓高兴地蹦了一下,蹦得老高。她跑到玄关,蹲下来,自己努力地穿鞋。结果把鞋穿反了,左脚的穿在右脚上,右脚的穿在左脚上。
苏静安默默地蹲下身,帮她换过来,又仔细地把鞋带系好。小草莓站在门口,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等着开门。老邓拧开了门锁,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白白的一片光,有些刺眼。小草莓第一个冲了出去,欢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咚咚咚地回响,像一只撒欢的小兔子。
苏静安站着没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咽得喉咙都有些发疼。她仿佛能把那根“钉子”从身体里拔出来,然后搁在心口的位置,挨着那两道尚未结痂的印记。她把它小心地收好了,用即将涌出的眼泪封存,用冰凉的手心捂热。做完这个无声的动作,她才跟着家人的背影,走上了电梯,进入了地下停车场。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停车场,一头扎进午后明亮的阳光里。
阳光亮得刺眼,让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路旁法桐宽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着,像在唱着一支节奏轻快的歌。她要去动物园了,和小草莓一起,和老邓一起。她要去看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它们从很远的草原、森林或山地被运到这里,住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每日吃着不是它们自己寻觅来的食物,沉默地望着笼外川流不息、前来观看它们的人群。她不知道它们是否感到快乐。她只知道,自己此刻,正要前往那里。
上了车,小草莓就醒了神。
安全座椅卡在后座,她陷在软垫里,两条小腿蜷不拢、伸不直,悬在半空轻轻晃荡,像两枚被风拨响的银铃。苏静安坐在她旁边,老邓在前面开车。车子刚驶出小区,小草莓的手就伸向了那个装满零食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