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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那四个字,嵌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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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手机,将手重新伸到水龙头下。这次,她洗得很慢,很细致。指尖仿佛带着某种仪式感,一寸寸抚过脸庞:眼角因疲惫和哭泣留下的细纹,鼻翼两侧微微粗糙的皮肤,干裂疼痛的嘴角,还有下颌清晰的线条。

她用指腹耐心地揉开那些早已干涸、却留下紧绷感的泪痕,直到脸颊的皮肤因为摩擦泛起一层薄薄的、健康的红晕。她关掉水,用挂在旁边的毛巾,轻轻吸干脸上的水珠。

镜中的她看起来干净清爽了一些,但疲惫的底色依然顽固——眼睛还是微肿的,眼下的青黑并未褪去,嘴唇的干燥也未缓解。可是,她的嘴角依然是弯着的,那两弯带着光的月牙仍在那里。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缕微光收进心底,妥帖地安放在最深的角落,紧挨着那些无法磨灭的痛楚印记。她将它仔细收好,用残留的泪痕作封,用掌心的温度去暖,并且决定,用自己往后全部的岁月去守护。

她关掉厕所的灯,走进黑暗的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小草莓床头那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淡黄色光晕,像一枚小小的、温顺的月亮,安静地守护着孩子的梦境。

床的另一侧,老邓的呼噜声平稳地传来,一下,又一下,像一首节奏恒定却有点跑调的催眠曲。小草莓在床的中间睡得正香,怀里紧紧搂着她的兔子玩偶,嘴角那抹梦中的微笑仍未消失。

她站在床边,静静地望着这熟睡中的一大一小,看了许久。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躺下,躺在属于她的这一侧,与丈夫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恰好是一个空枕头的宽度。她把被子拉高,盖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着被厚重窗帘遮蔽的窗户。她知道窗外是浓重的夜色,没有星光,没有月华,只有窗外那棵法桐的叶子,在夜风里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合上眼睛,手伸进枕头下方,握住了那部尚带余温的手机。有他发来的那四个字的温度——“我也想你”。她把那四个字从手机屏幕上小心翼翼地拈出来,仿佛那是什么珍稀的宝物,然后轻轻按进心口最柔软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嵌在那两弯浅淡的月牙之间。

忽然,那两弯月牙像是被什么触碰了似的,微弱却清晰地亮了一下,如同被温柔点亮的两盏小小的灯。她握着手机,仿佛真的握住了一盏散发着暖光的灯,那暖意熨帖着指尖,也安稳着心神,让她就这样沉入了宁静的梦乡。

梦里,他果然就在那里,稳稳地坐在那把熟悉的椅子上,宽厚的手掌温暖地握着她的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嘴角自然地上弯着,带着她最熟悉的笑意。她轻声问他,你怎么来了?他回答的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笃定,我一直在。

她听了,从心底里漾开一个笑,他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在那片温暖的梦境里无声地笑着,就那样并肩坐在5028房间的午后阳光里,窗外的法桐叶子被风拂过,哗啦哗啦地响着,像在为他们浅唱。

第二天是周六。

天刚蒙蒙亮,苏静安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身体凿醒的——腰疼,像一根钉子楔进腰眼,一动,便往深处旋。她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一线光,灰白,薄而凉,浮在空气里,像未拆封的旧胶片。

她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老邓的呼噜声从床那头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沉;小草莓的呼吸声从她身边传过来,很轻,很匀,像一只小小的猫。

她掀开被角,撑起身子,脚探进拖鞋。手按在腰上,停住——等那枚钉子松了口,才直起身,慢慢地朝卧室外走去。

客厅里还沉浸在周末清晨特有的安静中。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袋昨天买的胡萝卜。袋子是普通的白色塑料袋,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她解开结,把胡萝卜倒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地流下来,冲起细小的水花。胡萝卜是鲜艳的橙色,表皮上还沾着新鲜的湿泥,她一根一根地拿起,用指腹仔细地搓掉泥土,又掐掉顶端蔫了的缨子,直到每一根都显出干净的本色。她把洗好的胡萝卜并排在案板上,拿起刀,握紧了柄。

胡萝卜很硬,刀切下去时微微一顿,仿佛卡了一下,她用掌根轻轻向下施力,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萝卜应声而断。她切得很慢,很专注,每一刀都尽量切得均匀,那些橙色的长条渐渐堆成一小堆,长短粗细都差不多。她找出保鲜袋,把这些细条小心地装进去,封好口,摆在了厨房的餐桌上。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哭。

不是哼哼唧唧的那种,是突然炸开的,像被人掐了一下。哇——那声音劈开清晨的寂静,尖利得仿佛玻璃刮过黑板,震得窗台上的水杯微微一颤。

苏静安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将手在围裙上匆忙蹭了两下,便小跑着冲出厨房。拖鞋啪嗒啪嗒的,急促地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她推开卧室的门,只见小草莓已经坐了起来,被子胡乱堆在腿上,两只小手正揉着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亮晶晶的,像两条小溪。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蓬松地支棱着,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的绒毛。听到门响,小草莓把手从眼睛上挪开,看到是妈妈,小嘴立刻委屈地瘪了下去,眼泪流得更凶了。

“妈妈——”

小草莓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黏糊,也带着哭腔和浓重的鼻音,那语调里满是“你怎么不在我身边”的委屈。她伸出两只小手,手臂张得开开的,像一个正在等待着、并且确定会得到拥抱的小人儿。苏静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将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抱进怀里。

小草莓立刻趴在她肩膀上,两只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勒得她甚至有些疼。但她没有松开,任由她这样搂着。小草莓的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眼泪蹭在她的皮肤上,留下凉凉的、黏腻的湿痕。

苏静安的手在小草莓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很轻,节奏很慢。小草莓的哭声就在这缓慢的安抚里,从剧烈的号啕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变成了偶尔几声轻轻的、像小猫呜咽似的哼哼。

“妈妈在。”

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

小草莓在她怀里蜷了很久,久到苏静安抱着她的手臂开始发酸,久到腰后那根钉子又开始蠢蠢欲动,似乎要往更深处钻去。她依然没有动,维持着那个姿势。

小草莓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衣服上绕来绕去,绕着那粒小小的纽扣,绕着领口磨出的线头,绕着那些只有孩子才能感知到的、看不见的东西。她闭着眼睛,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呼吸终于从急促变得平缓,又从平缓变得均匀绵长,仿佛一匹跑累了的小马,终于在青草坡上安稳地收住了四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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