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安以为她又睡着了,刚想稍微低下头,把她放回枕头上,身体才微微一动,小草莓的眼睛就立刻睁开了,亮亮的,圆圆的,湿意还未褪去,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妈妈,我不睡了。”
小草莓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清亮,像被清水洗过的小铃铛。
“我要起来。”
苏静安把她放在床上,小草莓光着脚丫站在那儿,小小的脚趾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像几条被惊动的、灵活的小鱼。她朝苏静安伸出双手,要妈妈抱她下床。苏静安弯腰将她抱下来,小草莓的双脚刚碰到地面,就仰起头来看她,然后笑了。
那笑容小小的,却明亮极了,像早晨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苏静安看着那缕阳光,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蹲下身,开始给小草莓穿衣服。小草莓坐在她腿上,非常配合地伸胳膊伸腿,像一个精致又听话的小号洋娃娃。穿好衣服,她又拿起梳子,给小草莓梳头,扎了两个俏皮的小辫子,辫梢翘着,像两只兔子竖起的耳朵。
小草莓对着墙上的小圆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认真宣布:“妈妈,好看。”
苏静安也笑了,轻声应和:“嗯,好看。”
然后,一天的战斗就正式拉开了序幕。第一项是倒水——小草莓要喝温水。
然后准备早……饭——她刚想走进厨房,脚还没迈进去,身后就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那是小草莓的拖鞋拍打着地板。
小草莓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衣角,仰起小小的脸蛋望着她,声音里满是依赖:“妈妈,我要妈妈陪我玩。爸爸你去做饭吧!”
老邓正好从卧室走出来,他走近,弯下腰,伸出手臂,想去抱小草莓。小草莓却身子一扭,躲开了,反而把苏静安的衣角攥得更紧,小小的指节都微微泛白。老邓又尝试着伸手,小草莓干脆“哧溜”一下躲到了妈妈身后,只怯怯地露出半张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爸爸,像一只察觉到风吹草动便立刻警觉起来的小猫。
老邓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直起腰,目光落在了苏静安脸上。苏静安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他眼里有无可奈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有那种“又一次被孩子拒绝”的淡淡沮丧。她眼里则有心疼,有歉意,还有一种“孩子此刻就是只要我,我也没办法”的无力感。
这无声的对视只持续了短短一秒,老邓便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到厨房门口,摘下了墙上挂着的那条蓝色旧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卡通熊,显得有点旧了。他套上围裙,在身后匆匆打了个结,那结歪到了一边,松松垮垮的,像条随时会掉下来的尾巴。他也没有整理,就那么走进了厨房。
苏静安望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看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她蹲下身,视线与小草莓齐平。小草莓的眼睛又亮又圆,像两汪清泉,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脸——那张脸有些苍白,眼下带着疲惫的青黑,嘴角却努力绷着一道微微上弯的弧线。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草莓的脸蛋,那细腻的肌肤立刻陷下去一小块,又飞快地弹回来,触感又软又滑,仿佛一块刚出锅、颤巍巍的热豆腐。看她嘴角弯起,小草莓也跟着咧开了嘴,露出了两颗新长出来的、白白的小门牙,笑得毫无阴霾。
接下来的时光,便是被厨房里不时传来的询问声切成了碎片。
“静安,这个怎么弄?”
老邓从厨房门边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个鸡蛋,高高举着,那姿势不像在拿食材,倒像在举一面需要指引的旗子。
她走过去,他问:“你要煮的还是炒的?”她答:“煮的。”他又问:“煮多久?”她说:“水开了以后八分钟。”他点点头,缩回了厨房。
她刚走回小草莓身边,还没蹲稳,他的声音又响起来:“静安,这个怎么弄?”
这次手里换成了一个红彤彤的番茄。她再次走过去,他问:“要切块还是切片?”她说:“切块。”他追问:“多大块?”她答:“随便。”他显得有点困惑:“随便是什么样?”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从他手里接过番茄,放在案板上,“笃笃”切了两刀,将一块样品递到他眼前。
他看明白了,点点头,又缩了回去。
她第三次刚在小草莓身边蹲下,厨房门口再次探出他的脑袋:“静安,这个——”
这次,她没等他把话说完,径直站起身走过去,将他从厨房里轻轻推了出来。动作间稍有些急促,他的手背擦到了门框,眉头随即皱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她拿起那条还留着他体温的蓝色旧围裙,自己系上,站到了灶台前。
小草莓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进了厨房,紧紧贴在她腿边,仰着小脸不停地唤:“妈妈妈妈妈妈陪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