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门口已围了一圈接孩子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水壶，旁边还停着吱呀作响的小推车。苏静安静静地站在这群老人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像一位来接孩子的妈妈，倒像是误入了某个片场的临时演员。
门一开，孩子们便蜂拥而出，像一群挣脱了笼门、迫不及待飞向天空的小鸟。她一眼就看到了小草莓——粉色的外套，粉色的发卡，还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整个人就像一颗刚从亮晶晶糖纸里剥出来的草莓糖。
小草莓也看到了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个笑容，她曾在照片里见过，在视频通话的屏幕上见过，在无数个夜晚的梦里也见过。但那些都不够真实，那些都是虚的、是隔着距离的。只有眼前这个笑容，是真真切切的。
小草莓张开手臂，咯咯笑着朝她跑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里面的水壶哐当作响。她赶紧蹲下身，将女儿接了个满怀。女儿撞进怀里的那一瞬间，冲力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女儿又沉了。她将女儿抱起来，小草莓的两条腿立刻熟练地夹住她的腰，两只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清晰地挤出一句话：“妈妈，我想你了。”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她的眼眶，她几乎要掉下泪来，却硬生生将那点湿意咽了回去，咽得用力，以至于喉咙都有些发疼。
老邓在旁边适时地说：“走吧，去游乐场。”
小草莓从她身上滑下来，小手拉住她的手，迫不及待地拽着她往前走。那小手又小又软，握在手里，像一小团刚刚揉好的、温热的面。她紧紧攥着那只小手，攥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这小小的温暖就会滑进周遭嘈杂的人声里，消失不见。那只小手在她掌心轻轻挣了一下，像一尾初醒的、活泛的小鱼，随即翻转过来，也用力地攥住了她——小小的手指，用尽了力气，攥得她掌心都有些发烫。
游乐场在商场的三楼，周末人总是很多。小草莓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兔子，兴奋地在滑梯上爬上滑下。苏静安站在滑梯底部，每一次女儿滑下来，她都要伸手接住，接不住小草莓就会委屈地要哭。她就这样接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手臂发酸，腰也开始隐隐作痛。小草莓又嚷着要去坐旋转木马，她将孩子抱上木马，自己则站在旁边小心扶着。木马一圈一圈地旋转，转得她头晕目眩，胃里一阵阵地翻涌，有些想吐。
随后，小草莓又要去捞小鱼。她只得蹲在矮矮的鱼池边，弯着腰，膝盖吃力地撑着。小草莓拿着小小的网兜在水里欢快地搅来搅去，一条鱼也没捞到，水花却溅了她一身。裤子湿了，袜子也湿了，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蹲在那里，看着女儿开心的笑脸。
孩子开心就好。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只要孩子开心就好。
晚上回家的时候，她几乎虚脱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一步都觉得费力。腰也酸痛得厉害，仿佛快要断了，弯下去就直不起来。
头也在疼，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人在里面不间断地敲着小鼓。她在沙发上坐下，就那么坐着，就——一会儿，小草莓跑过来，小小的身子熟练地攀上她的腿，稳稳地坐在她的膝盖上，仰起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她。
妈妈，晚上你哄我睡。她点了点头，温柔地应了声好。
这才第一天。
晚上，睡觉理所当然要妈妈哄睡。她把小草莓轻轻抱上床，仔细掖紧被角，自己侧身躺下，肩头轻轻挨着女儿温暖的背脊。
小草莓太兴奋了，妈妈回来了，她的世界又变得圆满了。她的小嘴巴叭叭地说个不停——妈妈我告诉你，我们班新来了一个小朋友，她叫朵朵。妈妈我学会了新的歌，我唱给你听。
妈妈你看我画的画，这是你，这是我，这是爸爸。苏静安看着那幅画，画上是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太阳是黄色的，笑得咧开了嘴。她轻轻把画放在床头柜上，放在手机旁边。
躺了一会儿，小草莓又说，妈妈我要玩。玩什么呢？玩石头剪刀布。她陪她玩，她出了石头，小草莓出了布，小草莓赢了，咯咯咯地笑起来。她又出了剪刀，小草莓出了石头，小草莓又赢了，又是咯咯咯的一串笑声。她故意输了很多次，小草莓笑得很开心，笑得在床上打起滚来。
我要挠痒痒。她伸出手，在女儿背上轻轻挠着，一下一下，动作轻柔。小草莓像一只被抚摸的小猫，眯着眼睛，发出舒服的哼哼声。挠了没一会儿，她又说，妈妈我要讲故事。
讲什么呢？讲小灰鸽的故事。她愣了一下，小灰鸽。小灰鸽是她在医院窗台上看到的那只鸽子，她跟小草莓视频的时候只提过一次，小草莓却记住了。她讲了一只小灰鸽，每天蹲在窗台上来看妈妈，当妈妈不开心的时候，它就笃笃地啄着玻璃，妈妈看见它，就笑了。小草莓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追问道：后来呢？后来小灰鸽飞走了，妈妈说，它去找它喜欢的人了。
小草莓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妈妈，我喜欢小灰鸽，我也想要一只。她说好，妈妈给你买一只。小草莓立刻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苏静安轻轻一按，掌心覆住她的小肩膀：先睡觉，明天再买。
刚躺下没两秒，小草莓又翻了个身，说，妈妈我要去乐园里睡。乐园是她的小天地，客厅角落里用围栏围起来的一块地方，地上铺着爬行垫，堆满了玩具。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把小草莓抱起来，走向客厅。小草莓又说，妈妈我要取我的好朋友。她从玩具堆里翻出两个玩偶，一只兔子，一个熊，紧紧抱在怀里，又让妈妈把她抱回卧室。
回屋里刚躺下，小草莓又翻了个身，说，妈妈我要溜达溜达。在屋里溜达吧。不，我要去客厅。